一纸千里密信,在御书房静谧的晨光里,重锤敲碎了大周朝堂自立朝以来所有的表象纷争。
凤婉指尖摩挲着信纸微凉的墨迹,那句“天下世家,皆奉一人。
无名木主遍地,万古棋局待破”,字字沉压心底。
此前她所见的所有动荡,崔氏叛乱、世家反扑、舆论复辟、新政受阻,并不是世族贪权、门阀守旧那么简单。
这群盘踞天下数百年的老牌世家,看似割据一方、各自为利,实则是被人豢养了千百年的棋子。
代代守局,代代缄口,代代听命于那一位隐匿世间、无人知其名姓的天人执棋者。
完颜静玄立在侧旁,清冷的眉眼彻底覆上一层寒霜。
“难怪历代世族之乱,永远斩不尽、剿不绝。
拔了崔家这颗子,还有无数世家接踵而上,原来他们的根源从不在朝堂,不在人间门阀。”
殷鹤鸣与公羊左站在殿中,神色皆是骇然。
他们半生浮沉朝堂,与世家权谋交锋无数,自认早已看透世间权术。
今日才知,所有人都被困在一张早已织好的天网之中,奔波厮杀,不过是顺应棋局走棋罢了。
凤逸轩端坐龙椅之上,指尖死死攥着御案边缘,指节泛白相。
“他们从不忠于君,从不忠于国。”
“他们只忠于那一套千年不变的规则,忠于幕后那执棋之人。
盛世便蛰伏朝堂,蚕食权柄、垄断文脉良田。
乱世便搅动风云,颠覆朝纲、更迭天下社稷。
旧朝无用,便弃旧朝;新朝可驭,便扶新君。
所谓王朝兴衰,所谓天下气运,从来不是苍生造化,只是棋局需要落子翻新。”
这一刻,过往所有百思不解的朝堂症结,尽数豁然开朗。
为何历代帝王都想削藩抑族,却无一能彻底根除?
为何世家屡遭打压,却总能死灰复燃、绵延不绝?
为何朝堂制衡永远差最后一步,改制维新永远步履维艰?
不是帝王无能,不是朝臣徇私。
是天局不许。
他们所有人的挣扎、制衡、变革、平乱,都在执棋者的预设轨迹之中。
世人以为自己在逆天改命,殊不知,每一步进退,皆是别人安排好的落子。
凤婉静静听着父皇所言,腕间玉串微微发烫,心底寒意层层蔓延。
原来崔衡的谋逆,不是一己野心。
原来天下世家的软叛复辟,不是门阀贪权。
甚至历朝历代的更迭覆灭,都只是这天人棋局里,最寻常的一次洗盘落子。
凤逸轩收回目光,落回案上那封密信,眸底凝起久违的帝王锋芒。
“朕隐忍半生,制衡半生,到头来只是替他人守了半生棋局。
既然此局困苍生、缚王朝、囚两界之魂!”
他骤然沉声,语气决绝。
“婉儿……那我们偏不如他的愿,咱掀了他这盘棋!”
凤逸轩语气沉沉,字字凛冽,砸在寂静的御书房中。
话音落定,御书房外狂风骤起,急促的脚步声冲破宫禁肃穆。
数道暗阁斥候浑身风尘,连滚带爬跪地入报。
“启禀陛下、储君!南方四州之地皆突发怪疫!”
“民间百姓无故身染湿寒恶疾,畏寒僵骨、低热不退,当地郎中全数束手无策!”
“乡野流言一夜炸遍各州,皆传殿下新政逆天、改祖制、断世脉,触怒天道,天降灾劫惩戒万民!”
消息接连入耳,殿内众人神色齐齐剧变。
世家舆论软叛尚未平息,朝野争议僵持不下,竟又逢天降“天灾”。
小七面色发白:“三日之内四州同发,毫无预兆,小姐,这和当年的北疆疫太相似了!”
凤婉眸光骤然沉冷,即刻下令暗阁彻查毒源。
不过片刻,毒理密报传回,字字惊悚。
此疫非天地自生,乃是人为炼制的改良湿寒疫毒。
毒株基底取自绝迹千年的夜阑古国阴毒,糅合失传大遂禁术,再结合当世顶尖毒理改良而成。
跨越千年文脉,绝非人间凡俗势力能够造就。
唯有那隐匿千年、执掌全局的天人执棋者,有此底蕴、有此手段。
很显然,世家抱团软叛、舆论抹黑的棋局,被崔瑾游走各州、分化中小世家彻底打破。
那所谓的天人,不愿坐视千年局基崩塌,终于不再藏身幕后,已亲自现世落子。
软刀不成,便借天灾乱世。
以疫毒嫁祸新政,煽动万民怨怼,借天下民心之势,倒逼朝堂放弃改制、复辟旧制。
与此同时,京郊再传惊天秘报。
城郊荒废百年的清虚古观,近日悄然入住一名隐士。
此人无名无籍、无迹可寻,来路成谜,却手握凌驾朝野的可怖权柄。
可随意传召天下残余世家族长、深宫归隐旧宦、边境老牌戍将。
所有心怀观望、暗附世家的势力,尽数俯首听令,无人敢违逆分毫。
消失世间千百年的空白执棋人,彻底现世入局。
就在这人心动荡、天局倾覆之际,凤婉腕间温热多日的玉串骤然滚烫灼肤,微光灼灼。
她心头猛地一震。
玉串有反应了,难道有关于那个世界的人或者事物出现在自己近侧?
那这个人或者事物又在哪里?
他或者她,这时候出现,是为了什么?
同一时间,京郊清虚古观。
青砖古殿,香烟袅袅,常年荒芜的道观今日肃静庄严,暗藏滔天魔机。
完颜静玄一身素白道袍曳地,身姿挺拔,静静立在大殿中央。
她身前立着一道修长人影,玄色广袖,面容覆着一张镂空玄纹面具,遮住眉眼,掩尽真容,只余下一抹淡漠悠远的声线,漫彻整座殿宇。
阿静的眼神死死定格在那人身上,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动,数次欲言又止,喉间紧绷发涩。
“乖徒儿,难道师傅身上有什么奇怪的地方?让你一直盯着为师看?”
清冷戏谑的嗓音缓缓响起,带着几分熟稔,几分俯瞰众生的漠然。
完颜静玄波澜不惊的脸色,终于泛起了一丝不自然的起伏,指尖微颤。
“回师傅,徒儿只是突然见到师傅好好的,太激动了。师傅您是怎么……怎么……”
“哈哈哈……怎么活过来的吗?”
面具人低低发笑,笑声低沉空灵,带着穿透岁月的沧桑,仿佛跨越了千百年光阴,终于重临人间。
他缓步转身,袖袍轻拂,殿中香火骤然倒卷,无风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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