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敏锐，非要刨根问底抓着不放吗？
江渺捏着那张叠得整齐的纸巾，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的柔软，洁白整洁，是如白云般的触感。
粥铺里安静得只剩下厨房隐约的水声，和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车鸣。邢铮的目光像一张密实的网，将她拢在其中。
江渺被他看得心脏堵闷，她不知道该怎么和邢铮说，她也完全不想解释。
她知道邢铮的意思，他在问她为什么要避开他，划出泾渭分明的界限，连有难处都不肯开口说。
江渺没有说过自己的家庭情况，但邢铮知道，而她也知道邢铮知道。他们一个默不作声，一个装聋作哑，就这样互相欺骗到现在。
朋友。
江渺垂下眼，看着碗里还剩小半的、已经不再冒热气的粥。热气氤氲过后的眼睛，清亮剔透，带着无法令人忽视的认真。
“我知道。”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褪去了那层刻意的轻松，露出底下一点真实的疲惫，和一种无声无息蔓延散开的冷淡，“邢铮，我知道我们是朋友。”
“正是因为我知道我们是朋友，所以才会...”
江渺顿了顿，眉头微蹙，她试图找到一个适合的形容词。
“没必要。”她最终说道。
邢铮没必要每天在缠绵的黄昏下敲响她班级的门，笑着走进来和她一起离开。没必要反复提及她的名字，字眼从齿间暧昧的滚来滚去。没必要对她的生活处境欲言又止，本意是帮助却数次越界，到了最后连他自己都为她的冷漠回避感到委屈。
他太执着她的存在了，执着到说的话、做的事都要一起，字里行间充斥着依赖和占有，唯恐她会消失离开。
邢铮童年究竟遭受了什么江渺还是不得而知，她明白他们都有一个不堪回首、难以启齿的惨淡过往和家庭处境，但她认为该为此买单疗愈邢铮创伤的人不是她，就像她从来没有从邢铮身上寻求过精神寄托和进行情绪倾泻，因为他们是朋友。
他们也只是朋友。
可以安慰处境，可以聆听痛苦，但他们彼此之间无法相互治愈，江渺也没必要这样做。邢铮找错了寄托的对象，她做不到也不会成为稳定他精神状态的锚点。
那些相处中赋予了额外含义的种种，江渺都觉得没必要，她不喜欢邢铮无意识的依赖和强硬。
他对他们家庭的刻意回避，悄无声息的拉近彼此距离，旁若无物仿佛宣示主权般的照顾，通通没必要。
隔着一张桌子，面对面，他们彼此对视着，距离很近，连眼睫毛都可以数上一数。
但江渺和邢铮的距离却很遥远，是一种真实又没办法忽视的遥远。
那是十六岁的邢铮能无视网吧规定单开包间、随手就能拿出红钞、就算不去酒店他们也会保留一个房间，而十五岁的江渺带着满身伤痕、连饭都吃不上、站在冬风中借钱许久却谁都不会驻足的距离。
这样的两个人在一个普通的煎饼摊相遇相识了，然后稀里糊涂相处了快两年了。
“你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呢，邢铮？”江渺乌黑明亮的眼睛看着他，“是未来我会不会选择走向赛场成为职业，还是我想去什么样的大学？”
“我去打职业你会跟着吗？还是说你要和我一起上同一个大学？这对你来说都不是难事，邢铮，我知道我想干什么，但你脑子要清醒一点，你得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原因、过程、结果，你盲目追逐一个目标后有想过这些吗？”
粥彻底凉了，江渺没了胃口，她推开碗，他们间也没了物件阻拦，坦诚的一览无余。
“你没必要这么做，因为你不需要，我也不需要，还不喜欢。”
她轻笑了声，伸出修长的食指，骨形很好看，指腹带有明显的茧子，节骨分明。
“我们认识了多久？一年还是两年？你一点都没变。”
“好像一看不到我就意味着我会和你说断就断，头也不回的离开一样。拜托，你因为我就这么没安全感吗？”
少年人这般笑着，温温润润，语气也带着漫不经心的轻柔，一字一字的说与他听。那张容貌越发清绝的脸好像蒙上一层烟云似的轻纱，邢铮看着瞧着，眨眼就模糊了。
白云虚浮无痕，他抓不到。
“邢铮，你不能抓着这么紧，那会让人喘不上气来的。”
江渺对折起那张没用的纸巾，灵活的手指稍微动了动，就成了一只飞鸟的形状。
“你要想一想，仔细想一想。你每一次喊我，我都有应吗？”
她把折纸白鸟递给了邢铮，在那只摊开的手中心，不轻不重的压了一下，带着欲说还休的意味和调侃。
“我都应了。”
“所以你瞧，我一直都在你身边。”
“至于未来打不打职业，有机会就去，不过现在还是学习重要，不急，我这么优秀有天赋，总会发光的。”江渺自夸这一块没得说，听起来嚣张又自信。
邢铮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的手掌中心还放着江渺折好的白鸟，那道点到为止的按压久久徘徊在心头，像是一道导火索，顺着血管把体温都烧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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