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是软的，糊在整片山野里，被初透的晨光捅开一个浅浅的豁口。
魏无羡揉着眼睛推开门，阶下早已站了人。
封立在微凉的晨露中，青灰色衣肩浸得潮润，沾着细碎的露水湿气。
一双银瞳干干净净，定定望着木门方向，安静守了许久。
“等多久了？”魏无羡刚醒，嗓子带着天然的沙，懒懒散散的，还没彻底醒透 。
“没多久。”
封的声音比前几日沉哑，尾音藏着一丝压不住的轻颤，只是被他刻意压得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魏无羡没多纠结，抬脚从他身侧走过，宽大的衣摆随意扫过他的膝头，随口道：“走了。”
封默默抬步跟上，脚步轻缓，安安静静跟在身后。
穿过院子时，墙根忽然簌簌一动。
竹小星扒着土墙探出头，一见两人要出门，立刻嗖地蹿出来，小叮当和竹小绿紧随其后，蹦蹦跳跳的，摆明了想跟着上山凑热闹。
“待在家里。”魏无羡脚步都没停，偏头淡淡吩咐一句。
三个小家伙瞬间急刹，小爪子在湿润的泥地上蹭出浅浅两道印子，齐刷刷蹲在门槛边。
三双圆溜溜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两人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拐角的篱笆彻底遮住人影，才蔫蔫耷拉下脑袋，乖乖守在家门口。
小路拐弯的老槐树下，蓝忘机已然等候在此。
今日未携避尘，腰间只悬着一把旧短刀，刀鞘磨得发白，朴素又利落。
见人走近，他抬步跟上，稳稳落在魏无羡左后方半步，目光轻轻扫过他眼下淡淡的青黑，语气清淡得像随口闲聊：“昨夜翻身三次。”
魏无羡脚步一顿，偏过头，眉眼带着倦懒，尾音轻轻挑着，打趣道：“你还专门数这个？”
“嗯。”蓝忘机颔首，视线落在他脸上，补了句实话，“总掀被子。”
魏无羡啧了一声，转回目光看向前方山路，小声抱怨道：“那你不会给我盖回去？”
“盖了。你又翻了。”蓝忘机无奈地摇了摇头。
魏无羡不接茬，悄悄加快脚步往前走了点，耳尖却微微发烫。
蓝忘机腰间短刀随着脚步轻轻晃动，不声不响，始终稳稳跟在身后。
越往上走，山路越陡，遍地枯枝乱藤，横七竖八挡在路中间，绊脚得很。
蓝忘机上前一步，短刀倏然出鞘，清冷刀光一闪，拦路的枝桠尽数断落，切口平整，瞬间清出一条干净山道。
魏无羡拎着陈情跟在后面，懒得抬手，就着笛尾随意拨开垂落的藤蔓，身姿松松散散，像晨起遛山的闲人，半点不见赶路的急迫。
爬到半山腰，魏无羡着实有点累了，微微驻足喘了口气，回头看向身后的封。
他靠着冰凉的青石壁站着，看着依旧气息平稳，只是肩头微微起伏，藏着不易察觉的疲累。
“累不累？”魏无羡的语气不自觉紧了几分。
封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指尖轻轻蹭了蹭掌心，声音沉得发闷，像堵在石头缝里：“比以前沉。每一步都费力，像踩在烂泥里，抬不起脚。”
魏无羡沉默片刻，没说话，原本轻快的脚步，悄悄放缓下来，刻意放慢了上山的速度。
终于攀上山脊。
山顶长风骤然灌来，烈烈风声掀起两人衣袂，飒飒作响。
晨雾还没散尽，软软浮在远处的谷地之上，朦朦胧胧一层，像匹洗旧的素绢铺在山野间，温柔又辽阔。
封缓步走上山脊，站在两人中间，银眸静静俯瞰下方云雾笼罩的谷地。
风声压矮了他的声音，轻得生怕惊扰了这片安静：“底下没有天。”
他抬起手，五指微曲悬在半空，指尖轻轻发颤，语气笃定又茫然：“这里，才是上面。”
魏无羡望着下方云雾，随口提议：“下去走走？”
话音刚落，封已然抬脚，膝盖微弯，身姿绷得像张蓄满力的弓，迫不及待想要往下走去。
三人顺着缓坡往下行，踏入一片茂密的松林。
地上积着厚厚的松针，踩上去松软温热，把所有脚步声都悄悄吞了去，林间只剩风扫枝叶的簌簌轻响，安静得很。
快到河边时，封忽然加快脚步，越过两人，径直蹲在溪水岸边，抬手将整只手探进了微凉的清水里。
溪水潺潺淌过指尖，清冽微凉。
片刻后，他抬手出水，垂眸反复翻看自己的手掌、指缝、手腕，翻来覆去检视了好几遍，像是在确认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魏无羡蹲到他身边，方才松弛的神色慢慢沉了下来：“怎么了？”
封缓缓抬起右手。
白皙的手腕内侧，裂开了一道细长的缝隙，从腕骨一路蔓延到食指根部。
裂痕干涩僵硬，如同久旱不雨的土地，裂得突兀狰狞，缝底沉凝着暗沉的灰黑，像有什么东西，正从皮肉深处往外顶。
魏无羡立刻攥住他的手腕凑近细看，指腹轻轻抚过裂痕边缘。
触手冰凉坚硬，根本不似皮肉，反倒像摸着一块冰冷的顽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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