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汝常攥着一面镶着黑边的三角阵旗，脚步轻快得像个小伙子，小跑着到朱有建面前躬身行礼。
朱有建看着这位六十四岁的“小老头”——
身上的青色常服沾了点尘土，皮肤被晒得黝黑，笑起来眼角皱纹堆得明显，心里忍不住感叹：
这些堪舆师常年在野外山川奔波，虽说看着不如文官体面，精神头却足得很，腰背挺得笔直，眼神亮得像淬了光，半点看不出是花甲之年的人，比宫里养着的老太监精神多了。
随后，王德化按照先前的安排，调派人员入阵。
一共八队人，每队十二名，全是从内卫里挑出的小旗——
个个练过拳脚，眼神锐利，方向感比普通士兵强得多。
这九十六名小旗站在阵外，身姿挺拔得像标枪，精神面貌极佳，私下里早凑在一起商议好：
“别让这些风水先生看轻了咱们，这次一定要破了这阵，让他们瞧瞧咱们内卫的实力！”
随着王德化一声令下，八队小旗分别从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同时踏入阵中，脚步声整齐得能踩出节奏，没一会儿就彻底进入了磁石与石块围成的阵内范围，身影渐渐被中间的石堆挡住。
朱有建看得兴致勃勃，手里的金质远望筒就没放下过，眼睛紧紧盯着阵里的动静。
可起初场中并没什么异常——
九十六名小旗依旧分成八队，保持着刚入阵时的军阵队形，与阵里的九处石堆距离也不算远，步伐稳健，看起来和在普通空地上行军没两样，连方向都没偏半分。
直到杨汝常扬起手中那面黑边三角令旗，手腕一甩，朝着东、南、西、北等八个方位快速挥了一圈。
紧接着，阵外八个方向各有一名堪舆弟子端着铁皮喇叭，深吸一口气扯着嗓子喊道：
“可以出阵啦！”
声音洪亮得能穿透空气，连喊了三遍，每一遍都加重了语气，确保阵里的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阵里的八队小旗终于动了，可那动作落在众人眼里，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满脸惊愕——
他们没朝着进来时的休、生、伤等八道门走，反倒像被什么东西引着似的，围着中央那堆最大的石堆胡乱打转，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走两步就晃一下；
更诡异的是他们的表情：
一个个咧着嘴傻笑，有的伸手在空中乱抓，有的踮着脚原地转圈，手舞足蹈的模样，像是在追逐眼前什么看不见的蝴蝶、光点，荒唐又怪异，半点没有平日里内卫小旗的精干模样。
要是一两个人这样，或许还能说是巧合，可九十六人全是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连抬手、转圈的动作神态都透着股整齐的“疯劲”，场边原本小声议论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呆了。
按理说，既然外面明明白白喊了“可以出阵”，按原路返回就是最直接的办法，怎么反倒一股脑往阵中心扎？
难不成阵里真有什么东西迷了他们的眼？
朱有建举着远望筒的手猛地顿住，眉头紧紧拧成一团，眼里满是疑惑——
这阵势竟真能让人失了方向？
王承恩站在步辇旁，原本还挺直的腰杆微微弯了些，眼神发直地盯着阵里，显然没看懂这看似简单的石堆、磁石，怎么就有了“迷魂”的本事；
王德化急得在原地小步踱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好几次想开口让人进去把小旗们拉出来，又怕破坏了阵势，只能硬生生忍住；
鲁有林摸着下巴若有所思，眼神在磁石和小旗之间来回扫，似乎在琢磨其中的物理蹊跷；
卢大匠和三位轨车卫匠则你看我、我看你，脸上全是一头雾水，嘴里还小声嘀咕：
“没见着机关啊，怎么人就糊涂了？”
旁边的孩子们看得比大人更专注，一个个凑在高台边，小脑袋挤在一起：
袁小罡抱着胳膊，小眉头皱着，脑袋还时不时轻轻晃两下，不知道又在盘算什么新奇主意；
朱慈烺咂着嘴，眼睛瞪得圆圆的，满是“这也太神奇了”的惊奇；
李雷闪则把圆眼睛睁得溜圆，视线紧紧锁着阵里的人，连眨眼都舍不得多眨一下，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阵里的九十六名小旗还是没走出来，依旧在石堆间打转。
更让人心里发毛的是——
他们明明好几次面对面擦肩而过，肩膀都快碰到一起了，却像完全没看见对方似的，各自维持着怪异的步伐继续走，仿佛身处两个完全隔绝的空间。
这场景实在太诡异，连原本吹着的风都好像停了，场边所有人的呼吸声都下意识放轻，整个试验场安静得只能听见阵里小旗们凌乱的脚步声。
内卫小旗们进阵已经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日头都往西边偏了些，他们却还在阵里绕着石堆瞎转悠——
有的对着空无一物的地方挥手，像是在跟看不见的人打招呼；
有的蹲在地上，手指在尘土里胡乱画着，嘴角还挂着傻笑，半点没有要找到出口的迹象。
杨邦庆捻着胡须，和叶震春、杨汝常几位宗师对视一眼，凑在一起低声商议了几句。
他们早有预判，这种靠地磁扭曲认知的影响不能持续太久，超过一炷香的时辰，容易给人留下不可逆的精神损害，当即拍板：
“让弟子们动手，把人都接出来！”
别看他们能布出这困住百人的八门阵，眼下却没现成的“轻点解阵”法子，只能用最直接的“暴力破阵”笨办法——
倒不是要拿铁锤砸了阵里的磁石，而是用磁石本身来破磁，让阵中人可以短暂脱离磁场干扰。
很快，四名堪舆弟子推着两辆木把手推车过来，车上堆得满满当当的都是黑沉沉的磁石，块头比阵里的还大些，顺着生门的方位，稳稳当当推进阵中。
这些额外加入的磁石一进阵，原本由九处磁石形成的、像水流般循环的稳定磁场，瞬间就被搅乱了——
就像平静的湖面被猛地投进几块巨石，紊乱的磁波四处冲撞，连空气都仿佛多了几分“滞涩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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