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百姓的宅邸作城墙?”李统领在一旁惊呼,“可这些妖物一旦进城,百姓的宅邸就全毁了!”
廖怀谦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眼珠转动,极力思索更可行的方案。
崔台硕也附和道:“我同意裴兄的做法。城是死物,可人得先活着。”
裴玄素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廖都尉,你我都清楚,这段城墙……恐怕很难守到天亮了!只要百姓还活着,宅邸毁了可重修,上津城成了废墟也能重建。可人都死了,留下一座完整的空城又有何用?”
冯泰朝着廖怀谦颔首示意:“看来,这个法子是眼下最可行的了。”
廖怀谦终于重重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用力点了点头,不再提调兵之事。他猛地转身,对着身后几名同样疲惫不堪但眼神凶悍的亲兵吼道:
“都听到了?传令下去:摧毁抛石机,收缩防御,少数将士退守东门!其余的跟着我,进入城内,利用各处宅邸继续斩杀妖物!”
另一边,县尉府和县衙内,每一间能遮蔽风雨的屋子、每一处廊檐下、乃至院子里任何一点空隙,都挤满了从家中转移过来的百姓。他们或相互依偎着取暖,或直接席地而坐,或疲惫地靠在冰冷的墙角,几乎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无法驱散的惊恐与茫然。空气闷热而浑浊,弥漫着汗味、尘土味和淡淡的霉味,唯有孩童均匀的呼吸声,在这片压抑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一些尚在襁褓中的婴孩,在母亲或祖母温暖的怀抱里睡得正熟,小脸恬静,与周遭的恐惧格格不入。只是,远处城墙上隐约传来的、永不停歇的嘶吼声、喊杀声、以及偶尔格外清晰的惨叫或爆炸声,总会惊扰这份脆弱的安宁。每当此时,抱着孩子的妇人便会惊慌地用自己的衣襟或薄被,紧紧捂住孩子的耳朵,身体也下意识地蜷缩,试图为孩子隔绝那些来自地狱的声响。
然而,巨大的噪音和震动依然能穿透这单薄的屏障,熟睡的孩子身躯猛地一抖,眉头蹙起,小嘴一瘪,眼看就要被惊醒啼哭。母亲便立刻用另一只空闲的手,轻柔而快速地拍抚着孩子,口中发出无意义的、带着颤音的“哦哦”声,直到孩子紧绷的小身子重新放松下来,再次沉入不安的睡眠。这样的场景,在人群中反复上演。
县衙后方的粮仓,是空间最大、也聚集了最多百姓的地方。本就高大的仓廪内塞得满满当当,连存放粮食的麻袋堆上都坐满了人。这里离城墙更近,传来的厮杀声也更为清晰,每一次鼓点的震动、每一次爆炸的闷响、甚至每一次骤然拔高的集体呐喊或惨叫,都让仓内的人群不由自主地一阵骚动、低语,随即又陷入更深的死寂。
无人敢真正安睡,哪怕眼皮沉重如铅,也会被那不知何时会突然变得清晰、仿佛近在咫尺的恐怖声响惊得骤然睁大,心脏狂跳,死死攥住身边亲人的手,仿佛下一秒,那些吃人的妖物就会破墙而入。
三十几个忙碌的身影,如同不知疲倦的工蜂,在密集而沉默的人群缝隙间快速而小心地穿梭奔走。他们或提着水桶,或抱着干粮,或拿着简易的伤药布条,为需要的人送去一点微薄的慰藉。其中一个格外瘦小的身影,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正是崔台硕的书童秦岚,崔台硕平日唤他“小岚”。
小岚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在昏暗的光线下闪闪发亮,胸前后背的粗布衣裳早已被汗水浸透了大片,紧紧贴在身上。他小小的身躯上,或背或挂,竟负着好几个水袋、一小袋杂面饼,甚至还有一卷草席,压得他微微有些佝偻,但脚步却异常敏捷。
他刚刚费力地解下一个水袋,给一位靠着粮袋、嘴唇干裂的老丈倒了半碗清水,看着老人感激地小口啜饮,他又立刻走向人群边缘。那里,一位年轻的母亲抱着个约莫两三岁的女童,孩子似乎睡着了,但母亲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嘴唇也干得起皮。
小岚蹲下身,正要将水袋倾斜,给这位母亲也倒些水——
“咚!咚!咚!咚咚咚咚——!!!”
一阵前所未有、急促到令人心悸的战鼓声,如同狂暴的雷霆,猛然从城楼方向炸响,穿透重重墙壁,狠狠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头!这鼓点,这节奏……和他家郎君崔台硕临行前,特意叮嘱他、让他务必记住的“紧急撤退信号”一模一样!
小岚的手猛地一颤,水袋里的水都洒出了一些。他心中原本还存着一丝侥幸,希望这预想中最坏的鼓声永远不会响起。可如今,它不仅响了,而且响得这般早,这般急促!这意味着什么?城墙……要守不住了吗?
他强压下心头的恐慌,迅速稳住水袋,给那位被鼓声惊得回过神、正茫然四顾的母亲倒了满满一碗水,低声道:“婶子,喝点水。” 随即,他看也不看,用微微发抖的手迅速塞紧了水袋的木塞,将水袋重新挂回肩上。
就在这时,粮仓入口处一阵骚动。只见钱刺史在一队捕快和衙役的簇拥下,举着明亮的火把和灯笼,脸色凝重、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火光映照着他疲惫而严肃的面容,也照亮了仓内一张张惊惶不安的脸。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天人幽冥请大家收藏:(m.xtyxsw.org)天人幽冥天悦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