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散尽,日头攀上了骑楼的飞檐。鹭岛老城区的街巷,像一位刚梳妆完毕的闺中少妇,款款展露她的风姿。斑驳的墙皮上,三角梅开得泼辣而热烈,紫红的花瓣层层叠叠,如一团团燃烧的火焰,将春日的讯息肆无忌惮地泼洒。空气中浮动着海蛎煎的鲜香、花生汤的甜糯,还有远处码头飘来的、咸腥而熟悉的海风味。众人寻了一处临街的骑楼茶座坐下,竹椅吱呀,瓷盏轻碰,一日的浮生画卷,就在这市井烟火中徐徐铺展。
正当苏何宇字正腔圆地科普梦境与海马体记忆重组之关系时,弘俊的手机忽然响起。那铃声是一首轻快的民谣,像山间清泉叮咚跳跃。弘俊看了一眼屏幕,那双总是弯成月牙的眼睛骤然睁大,随即,一抹如尼格买提主持春晚时那般温暖璀璨的笑容,在他脸上轰然绽放。
十年了!整整十年了!弘俊猛地站起身,带得竹椅在青砖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却浑不在意,双手高举手机,像举着一枚奥运火炬,金堂和丽娜!他们订婚了!抗战都胜利了,他们这场爱情马拉松,终于撞线了!
这一声宣告,无异于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林悦地一声,那声音里纯粹的欢喜,如同孩童得了最心爱的糖果,她双手合十,明媚的大眼睛里闪动着晶莹的光:真的吗?太好了!十年啊,三千多个日夜,那是多少晨昏交替,多少寒暑往来!
茶座上的气氛瞬间被点燃。施彬一拍大腿,朱广权式的段子脱口而出: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这二位是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示君——把婚订!这叫什么?这叫有情人终成眷属,只羡鸳鸯不羡仙!
苏何宇微微颔首,康辉式的沉稳中透着几分动容,他端起茶盏,却并不急着饮,而是凝视着盏中那一片沉浮的茶叶,缓缓道:十年之约,重若千钧。在这个速食爱情泛滥的浮世,能守得住十年寂寞、耐得住十年风霜,这份坚守,胜过千言万语。古人云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可真正能做到的,又有几人?他们这不是在谈恋爱,这是在写一部现实版的《长恨歌》,只不过结局,比那此恨绵绵无绝期要好上千百倍。
柳梦璃恬淡地捧着一杯菊花茶,热气氤氲了她清丽的眉眼,她轻声道: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这世上的圆满,原是凤毛麟角,所以他们这份十年果,才显得如此珍贵,如沙里淘金,如暗夜得灯。
墨云疏倚在栏杆边,清冷的眼眸望向街角那一株开得正盛的木棉,那木棉红得像血,像她话语里一贯的洞察:时间是爱情最好的试金石。多少誓言,经不住三个月的风吹日晒;多少深情,熬不过一年的柴米油盐。十年,足以让青丝染上霜色,让棱角磨成圆融,他们还能走到订婚这一步,说明彼此早已不是激情,而是骨肉相连的亲情与责任。
晏婷素来寡言,此刻却轻轻了一声,那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一种穿越岁月的共鸣。她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漂浮的茶叶,目光落在远处一对互相搀扶走过的白发老夫妻身上,眼底似有涟漪微动。
鈢堂则是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他抱着手臂,嘴角挂着一丝了然的笑:我就说嘛,金堂那小子,看丽娜的眼神,从十年前就不对劲。这十年,他憋着一口气,愣是把自己从毛头小子熬成了部门主管,就为了给丽娜一个像样的交代。这叫什么?这叫卧薪尝胆,终成正果!
夏至静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陶杯壁。那杯壁的粗粝质感,一点点硌进指腹,让他保持着与这现世的真切连接。十年。这个数字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入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前世,凌霜等了他多少个十年?从青丝到白发,从花开到雪落,她守着的,不过是一纸旧诺、一念深情。而今生,霜降就坐在他身侧,近在咫尺,可那横亘在轮回里的千年时差,又岂是区区十年可以丈量?他不敢侧头去看她,怕看见她眼底的泪,也怕看见自己灵魂深处的亏欠。
霜降似有所感,指尖轻轻覆上他的手背。那触感微凉,却带着一种穿越洪荒的坚定。她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街角那对互相搀扶着走过的白发老夫妻,目光温柔得像一汪深潭。阳光穿过骑楼的廊柱,在她脸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错的条纹,像岁月在她肌肤上刻下的年轮,又像命运在她眉间画下的符咒。
午后的阳光变得慵懒,像一匹被揉皱的金缎,软软地铺在骑楼的竹椅上。众人用过午饭,各自寻了舒服的姿势小憩。空气里浮动着姜母鸭的浓香、铁观音的清冽,还有远处海浪拍打堤岸的、有节奏的轰鸣。这轰鸣声极远,却极稳,像大地深处传来的一声声叹息,又像时光老人迈着蹒跚的步子,从岁月那头缓缓走来。
邢洲的电话,便是在这最慵懒的时刻响起的。
他接起电话,了一声,那声音沉稳如磐石。可听着听着,他那撒贝宁式的、总是带着几分狡黠笑意的嘴角,竟一点点地上扬,上扬,最终凝成一个近乎憨傻的弧度。他努力想维持北大还行式的淡定,却终究破功,声音里都带了几分压不住的雀跃:真的?女儿?几斤几两?……好,好,替我恭喜彬友,告诉他,这小棉袄一上身,往后冬天都不怕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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