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伦敦的雾像浸了墨的棉絮，将泰晤士河两岸裹得严严实实。楚明裹紧粗呢大衣，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匆匆赶往苏格兰场。街边报童的叫卖声穿透浓雾："号外！泰晤士河惊现碎尸！白教堂噩梦重演！"泛黄的报纸头条配图里，浑浊河水中半浮着的麻布袋触目惊心，暗红血迹在灰蓝色水面晕染成诡异的花。
解剖室的顶灯在福尔马林雾气中泛着冷光，楚明戴着橡胶手套的手微微收紧。面前解剖台上，半截女性躯干裹着浸透河水的蕾丝衬裙，伤口断面平整得如同外科手术切口，苍白皮肤上爬满蓝紫色尸斑。他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拨开死者蜷曲的手指，指甲缝里卡着细小的紫色碎屑，凑近鼻尖轻嗅——是薰衣草混合着某种油脂的特殊香气。
"楚，别浪费时间闻尸体。"主考官哈蒙德教授的皮鞋在瓷砖地面敲出清脆声响，"你该不会又想用《洗冤集录》里的'蒸骨验伤'来破案吧？"围在四周的英国见习侦探爆发出一阵哄笑，楚明注意到角落里米勒探长皱眉摇头，这位白教堂血案时的老搭档，此刻正盯着死者脚踝处的旧伤疤出神。
楚明没有抬头，柳叶刀精准划开尸体肩颈肌肉："教授，死者右手食指第二关节有明显凹陷，虎口处布满老茧，这是长期握持缝纫工具留下的痕迹。"他将组织切片放在显微镜下，目镜里纤维状物质泛着丝绸特有的光泽，"结合指甲缝里的薰衣草，我推测她生前可能在东区的服装厂工作，下班后兼职......"
"站街女？"米勒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上个月有个叫露西的女人报案，说她妹妹艾达在'月光服装厂'被开除后失踪。那地方的老板专挑年轻女工下手，给的工钱连面包都买不起。"他掏出皱巴巴的笔记本，"艾达最后出现的地点，就在发现尸块的码头附近。"
楚明的笔尖顿了顿。1920年代的伦敦，东区的服装厂是吞噬生命的绞肉机。童工每天工作14小时只能换2便士，成年女工每周60小时的辛劳，换来的不过是4先令——这点钱甚至租不起一间没有暖气的阁楼。而街角的面包店橱窗里，镀金托盘上的法式甜点标价1基尼，足够一户工人家庭活三个月。
解剖室的门突然被撞开，警员抱着沾满泥浆的物证箱冲进来："又发现两块尸块！这次装在樟木箱里，沉在塔桥下游！"楚明快步上前，木箱缝隙渗出的液体在地面汇成暗红溪流。打开箱盖的瞬间，腐肉与樟木混合的气味令人作呕，半截大腿上蜿蜒的静脉曲张清晰可见，膝盖处还留着被皮带抽打的陈旧伤痕。
"死者年龄在35岁左右，长期从事体力劳动。"楚明用镊子夹起附着在骨头上的布料碎片，"粗棉布质地，有靛蓝色印染痕迹，应该是码头工人的工装。"他突然注意到木箱内壁刻着细小的字母"J.W"，字体工整得近乎偏执，"凶手有强烈的控制欲，对受害者身份进行标记，这不是随机作案。"
下班后的伦敦街头，煤气灯在雾中晕开模糊的光斑。楚明逆着人流走向东区，经过牛津街时，橱窗里的貂皮大衣标价30基尼，与街边瑟瑟发抖的卖火柴女孩形成刺眼对比。转过两个街区，"月光服装厂"的霓虹招牌在雨中忽明忽暗，门口聚集着刚下班的女工，她们面黄肌瘦的脸上沾着棉絮，怀里抱着用报纸包裹的简陋午餐——硬如石块的黑面包，售价1便士三个。
"打扰一下。"楚明拦住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工，掏出死者指甲缝里提取的薰衣草样本，"你们厂里有用这种香料吗？"女孩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后退半步撞翻了身旁的铁桶："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她转身想跑，却被裙角绊住，膝盖重重磕在石板路上。
楚明伸手去扶，瞥见她后颈处有块月牙形疤痕，与解剖台上死者脚踝的旧伤形状如出一辙。"我是苏格兰场的。"他压低声音，"艾达的事，我想帮她讨回公道。"女孩浑身颤抖，终于开口："厂长办公室有个檀木盒，里面装着姐妹们的......私密物品。每周三晚上，会有辆黑色马车来接人......"
话音未落，工厂铁门突然被撞开，几个膀大腰圆的保镖冲出来。"哪来的杂种打听闲事！"领头的壮汉抡起拳头，楚明侧身闪过，手肘精准击中对方肋下。混战中，他摸到对方后腰别着的警棍——这分明是警用制式装备，意味着服装厂背后牵扯着更大的势力。
当楚明浑身是血地冲出巷子时，雨不知何时变成了雪。他躲进一家华人开的面馆，老板娘用粤语惊呼着递来热毛巾。"楚先生，您可小心些。"她往面碗里多添了勺肉丁，"听说西区有个'玫瑰庄园'，表面卖薰衣草香料，实际......"她突然噤声，警惕地望向门外。
雪夜的泰晤士河泛着幽蓝的光，楚明站在发现尸块的码头，寒风卷着细雪扑在脸上。远处，"玫瑰庄园"的霓虹招牌在雾中若隐若现，紫色光晕里的薰衣草图案，与死者指甲缝里的碎屑如出一辙。他摸出怀表，指针指向凌晨两点——正是米勒说的黑色马车出现的时间。
河面突然传来重物落水的闷响，楚明瞳孔骤缩。百米外，又一个麻袋正顺着水流漂来，麻绳上缠绕的紫色丝带在浪涛中翻卷，像极了裁缝铺里用来捆扎新衣的装饰。他握紧藏在大衣里的勃朗宁手枪，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入刺骨的河水中。这一刻，他忽然想起《洗冤集录》里的话："狱事莫重于大辟，大辟莫重于初情，初情莫重于检验。"而伦敦这场血色迷局，才刚刚掀开第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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