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阎王好过，小鬼难缠，可正因小鬼难缠，阎王那关才能好过。
都是当过奴才，从底层爬起来的，黄规全倒也明白曲锦不肯离去的缘故，只是小厦子这狗才幸灾乐祸的样儿惹人烦。
烦透了。
可走到近前，他只是乐呵呵地笑：“皇上的吩咐，奴才自然竭尽全力，不过儿戏物虽小，但用的功夫却少不到哪儿去，还得更精细些才好呢，怎么也得五日才能制成。”
小厦子也不纠缠，谁不知道黄规全是华妃提拔上来的人呢，皇上宠爱华妃，他是皇帝的奴才，就不能不给黄规全几分脸面，要是引起什么不好的猜测，后果可不是他能承担的。
临走前，又朝曲锦奉送了一枚微笑，礼多人不怪，别看人人都说皇上疼爱温宜公主，但他们这些近身伺候皇上的人总能感觉到皇上对愔嫔娘娘的格外优待。
封号就是最好的证明，愔，既是期许，也是劝诫，天底下能有多少人让皇上费心至此。
启祥宫的好日子还多着呢。
黄规全对着曲锦倒是放松了些，愔嫔是华妃娘娘的人，她的宫女总不至于在内务府大发雷霆，但也不敢太放松了，又叫来七八个小太监去翻库房，照着单子找有没有合适的能送去给温宜公主把玩。
别管结果如何，至少先把态度摆出来。
一边又尖声尖气的骂方才没办好事儿的副总管：“愔嫔娘娘宫里来了人也不知道来通报一声，还叫曲锦姑娘在这儿站着等！没眼力见的东西！”
曲锦被引着重新坐回桌边，桌上还放着用过的点心和茶水。
副总管当然没那么蠢，曲锦刚来，就得到了万分客气的招待，她总代表娘娘在外头跑，是最早明白娘娘身份带来的变化的。
新的点心与茶水重新上了桌，曲锦却没用，再不回去时间就耽搁得太久了，心里装了事儿，便只往外头看。
彩色的光晕撞入眼帘。
一连串小太监抬着箱子进了启祥宫的门，在殿外候着。
温宜都又睡了一觉醒来了，正是好脾气的时候，待在额娘的怀抱里，见了生人也不害怕，只用一双滴溜圆的眼珠子看黄规全。
曹琴默腾不出手，便略抬了抬下巴：“黄公公怎么来了？快起来吧，您也太客气了。”
黄规全是打小净身的太监，声音和小时候一样，细了点儿，这会儿却努力粗犷起来：“给娘娘请安，给公主请安，是奴才的本分。”
见宝福公主没有被吓到的意思，他才暗自松了口气：“若娘娘不嫌弃，奴才便让人将东西带进来，好叫公主瞧瞧，喜欢不喜欢。”
他敬着公主，曹琴默也乐得赏他这份脸面，寻常的物件儿没什么可提的，唯有一件微缩的小风轮，温宜见了就挪不开眼，等风轮转起来，更是伸着脖子，探着头，一看就喜欢。
正是后来从库房翻出来的，本是给更大些的孩子耍的，但这风轮也许是中秋前后做的，镂空雕了月宫，自然也少不了乖兔子，便拿过来了。
曹琴默看了两眼：“瞧着倒不像是玉做的。”
黄规全捧着风轮上前，刚好走到温宜公主够不到的位置：“娘娘请看，这是竹木做的，只是已经玉化了，又不似玉那样笨重。”
曹琴默轻点了下头：“那就留下吧。”
保母乌苏氏越过几个愔嫔的宫女，上前接过风轮，捧在手心上供公主赏玩，吸引去了温宜的视线，小身子还在曹琴默怀里扭来扭去的不安分。
曹琴默便让另一个乳母抱走了温宜到后头去玩，又嘱咐道：“风轮上的棱角虽钝，但也不要叫公主拿在手里，省得磕碰着了。”
乌苏氏机灵，立刻应道：“娘娘放心，奴婢定然好生看着公主，必不叫公主破一点儿皮子。”
“嗯，你忠心，本宫知道”，曹琴默已经看向被布蒙起来的硕大物件：“那是何物？”
乌苏氏便咽下未尽的话语，退下了。
黄规全一拉下遮挡的黑布，顿时满殿生辉：“回娘娘的话，这是西洋进贡四折三色堇彩玻璃屏风。”
整扇屏风由四扇独立玻璃扇以黄铜合页相连，古铜鎏金的边框圆润敦厚，每片屏风由数百块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彩色玻璃裁切拼接而成，细碎玻璃块由乌黑的细条勾勒轮廓。
玻璃并不平滑，带着波纹肌理玻璃，颜色不一，浓艳的宝石红、鸢尾宝蓝、薄荷嫩绿、蜜蜡暖黄、丁香淡紫、蜜桃柔粉、琥珀茶色错落交织，又以半透奶白玻璃当作底色衬底，绘成满屏盛放的三色堇。
部分玻璃甚至还内嵌了细碎银箔，光线照射时会泛出细碎珠光，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时，绚烂的光斑投射在地面、墙面、榻上，满屋子都是斑斓碎彩。
曹琴默看入了神：“倒像是撒了一屋子的宝石，只可惜不能动起来，若是光点摇曳，只怕还要更胜一筹。”
听着愔嫔娘娘有收下的意思，黄规全更是卖力：“若要它动起来，只需底下放个能晃的台子便是了，奴才回去便遣人给娘娘送来。”
曹琴默笑着摇头：“本宫不过随口一说，哪儿有真要屏风动起来的，岂不眼都花了。”
但台子还是在第二天就被送了过来，放在了屏风几个柱子脚底下，其实不过是有了高低差，屏风便小幅度地晃动起来而已。
清晨的光照在屏风上又是不同的美景，温宜也果然是极为喜爱这绚烂的色彩的。
曹琴默上前端详片刻，若她还只是个贵人，内务府哪儿会送这样的好东西给温宜。
她要继续往上爬才行，宫中更不需要多一个分走皇上注意力的孩子。
请安结束后，曹琴默难得没有立刻回宫抱孩子，反倒和丽嫔一起去了她的储秀宫。
欣常在自己走，因着有孕，还格外走得慢了些，还没回来。
曹琴默四下打量一番，见欣常在住的偏殿那两个守门的奴才紧张的肩膀都要耸起来了，才陪着丽嫔进了主殿。
入座后，自有宫女奉茶。
曹琴默长舒一口气：“还是里头自在，方才在外边儿……”
她摇摇头：“罢了罢了，不说了，真是人都要被盯穿了。”
丽嫔听得恼恨不已，在曹琴默面前，那帮子不驯的奴才竟然也敢让她如此丢脸！
都是欣常在那贱货仗着肚子那块肉给他们撑腰，在背后兴风作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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