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不是赵谦盼着林川难堪。
而是他身为藩王,心底里有一个困惑始终解不开。
如今吴越王被软禁,东平王、西梁王身死道消,昔日天下八藩,死的死、囚的囚、败的败,就连镇北王赵承业,也已是穷途末路。
而搅动这一切风云的始作俑者,都是林川。
世人皆言林川功高盖世。
可在赵谦眼里,“功高震主”四个字,不足以形容此人如今的势头。
这两日接触下来,林川表现得太不合常理。
若说他是忠臣……
今日画舫之上,他当着士林大儒,当着自己这个藩王,公然论权溯源,解构天命,诘问皇权根基。
句句触碰红线,字字撬动君臣礼法。
这世间哪有这样的忠臣???
可若说他心怀异志、觊觎龙椅,又全然不对。
当初朝堂动荡、皇权飘摇,是他力扶新帝上位,稳住宗庙社稷;又亲率铁军南征北战,扫平叛乱,安定四海。
如今他手握天下最强的兵马,非但没有逼宫篡权,反而稳固漕运,扶持豫章,规整藩镇秩序。
西北特别治区看上去倒像是拥兵割据,可听说那里日日推行新政,破除积弊,所作所为极其合情合理。
寻常权臣若是手握兵权,定会把持朝纲,充盈私门。
可林川完全不像。
此番经过开封,整个铁林军从上到下,并不嚣张跋扈。
林川所关注的重点,也始终是放在漕运、耕地、流民安置、商路等等和民生相关的事情上。
赵谦越想越困惑不已。
他这辈子见惯了朝堂权谋,也见惯了藩镇算计。
贪权的权臣,跋扈的悍将,谋逆的诸侯,人人都有欲望。
有欲望,就有软肋。
贪财的,可以用银子喂。
贪权的,可以用官位诱。
贪名的,可以用清誉套。
世间最可控的,是有私欲之人。
可林川呢?
难道这世间,真的有无所欲、无所惧,不为自己争天下,却要替天下换规矩的人吗???
赵谦想不明白。
所以,当三位大儒问出三个问题时,他才会心中拊掌叫好。
因为这些问题所指,就能看出林川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
“好,很好。”
林川放下茶盏。
“我一个一个答。”
“王老问,没了天命玄虚,伦理会不会崩坏,天下会不会变成野兽丛林。”
他先看向王伯安。
“王老,这个问题你说反了。”
王伯安表情一肃,静等下文。
“把天下苍生的死活,寄托在虚无缥缈的天命上,寄托在君王个人的仁德上,那才叫把天下扔进野兽丛林。”
“遇到一个好皇帝,百姓勉强吃饱。”
“换一个混账,万民被吃干抹净。”
“今日皇帝勤政,天下便谢主隆恩。”
“明日皇帝昏聩,百姓便只能烧香磕头,盼着老天爷赶紧换个人坐龙椅。”
林川冷笑一声。
“这不是人伦,这是碰运气。”
“更难听一点——”
“这是圈养。”
王伯安脑中嗡地一声。
圈养。
读书人最讲仁义纲常,最讲君臣父子。
可若百姓的生死,只能仰赖上位者偶然发善心,那所谓仁政,与主人心情好时多喂牛马一把草料,又有什么本质区别?
林川没有给他缓冲的机会,继续道:
“我说契约,不是教人薄情寡义,也不是鼓动天下人日日造反,而是把边界定下来。”
“朝廷收税,就必须保国安民。”
“官府执法,就必须护持公道。”
“天子握生杀大权,就必须承担社稷之责。”
“百姓尊朝廷,不是因为朝廷天然高贵,而是因为朝廷该替百姓挡刀,治水,平匪,断案,赈灾。”
“做得到,万民供养你。”
“做不到,万民凭什么跪着陪你一起死?”
这一句落下,赵谦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其他三人也都面色苍白,大汗淋漓。
大逆不道之言!
可偏偏,又是大真至正之言!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天之立君,以为民也。
圣人千言万语,归根结底,说的不就是林川今日这番道理?
林川转头看向李宗明。
李宗明心头一紧。
“李先生问,黎民愚昧,怎么能把钥匙交给群氓。”
林川目光骤然锋利。
“那我也问李先生一句。”
“黎民为何愚昧?是他们天生低贱吗?”
李宗明瞳孔骤缩。
这话一出,他便知道不好。
林川不需要他回答。
“不是。”
“百姓不是生下来就蠢,而是千百年来,不受约束的皇权,以及依附皇权而生的权贵世家,在有意识地让他们蠢。”
“皇权垄断典籍,垄断学堂,垄断科举门路,垄断上升之阶。”
“乡野孩童想读一本启蒙书,要先看族老脸色。”
“寒门士子想拜一个好先生,要先问门第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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