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眉头皱起，难道沈怀瑾憋了月余，想故案重演，再陷害自己一遭？
该不会如此蠢笨，他应也不会如此精妙的金工之术。
不管如何，先搪塞过去。
“大人思虑周全，下官佩服。只是下官担心，若官家见着犀角杯，却发觉普通的犀角杯没有增益之效，会不会心中难受，此举万一弄巧成拙……下官担心官家责难尚酝局。”顾青眸色诚恳，放下茶盏，认真看着沈怀瑾。
沈怀瑾心中冷笑几声，小崽子，倒是有长进。这一个月来，如此冠冕堂皇之话，信手拈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宫中浸淫好些年的老人。
沈怀瑾将他二人的茶盏斟了八分满：“你能想到此处，已是不易。但官家的心思，本官甚是了解。此举一来了却官家心愿，免得日后没事就念叨，也算是让当年的疙瘩从官家心头揭过。二来，本官信得过你此遭酿的酒，无需血犀角杯的增益之效，风味也能超出当年之酒。只要官家高兴，一切都好说。”
见顾青还欲言语，沈怀瑾摆了摆手，不让顾青开口，他看了眼门外压低声音：“届时本官再趁机替你邀功，你想想，都是犀角杯，更衬得你酒艺出众，年少有为。无论怎么看，都对咱们的翻案之计，大有助益。”
顾青心中泛起嘀咕，看来沈怀瑾是势在必行，眼下若拂了他的意，保不齐他还有什么新花样，自己和背后之人更为被动。
顾青缓缓饮茶，装作思虑一番，良久，他面露难色，眸中又带了几分希冀与贪婪：“说实话，下官心中还是惶恐。不过对官家的了解，下官自是不及大人。届时就靠大人多美言几句。”
“好说。”沈怀瑾见顾青这副模样，心中甚是得意。
“对了，曹永禄那头，近来如何？”沈怀瑾心中石头落下，装作不经意问起。
“回大人的话，下官依计，给他献了几个瞧不出差错的酒方，他派人试了，没发现问题。”顾青恭谨道。
“甚好，甚好！如此一来，他想要大规模酿制时，定会出岔子。但很难发现是酒方的问题。如此一来，咱们争取了时间，也能多搜寻些他的罪证。”沈怀瑾眼角泛起笑意，顾青瞧着，却是心中泛寒，这老狐狸，如今在自己跟前，也是懒得遮掩了。
翌日，顾青去御膳院商议献酒的配菜，在路上，他依照约定，暗中放了两拨消息出去。
第二日晌午，御膳院请顾青去试菜，照着老路子，顾青收到了两拨消息。他看完回信，面色凝重，沈怀瑾果然在打自己的主意。在御膳院趁人不注意，他将几张小纸条扔进灶内。
回了卧房，顾青辗转反侧，后日便是中秋宫宴，百官齐聚，成败在此一举。
他盯着床边的素色纱幔，眉头锁紧，这一个月来，四处布局，全是盘算，他当真精疲力尽，一想到这些年景湛过的都是如此日子，他不禁鼻头一酸。
很快，景湛，很快就要结束了。
只是景湛先前毕竟替曹永禄干了不少上不得台面之事，若论起罪责，恐怕景湛也性命难保。
虽然背后之人应下，会保住景湛，可官家心思难测，谁又能确保不会出任何差错？
中秋前后，夜间已隐泛寒凉之意，顾青掌心里却满是手汗，额头上亦布满细密汗珠。
局内之人，各有盘算；局外的宫人，忙得不可开交。
转眼便是中秋。
是日，东京城内张灯结彩，宣德门外的空地上，灯山璀璨；大相国寺、州桥一带人声鼎沸，桥面岸边满是红黄花灯，绘着瑞兽、团圆这些常见的祈福图案。孩童提灯嬉闹追逐，举家同游，好不热闹。
宫内，金灯如昼，此番官家特意在御花园靠近延福宫的水榭亭台边设宴，伴着桂香，邀百官一齐赏月，以示天家恩宠。
这日一大早，内侍省各司各监就忙活起来。御膳院离设宴之地有些脚程，是以内侍省在延福宫偏殿临时支了灶台，用作小厨房。厨工们在御膳院做好热菜后，送到延福宫偏殿温着，好些要现做的吃食，就在小厨房现做。
验毒一应事宜，也都在延福宫偏殿。
约摸未时初，沈怀瑾带着尚酝局诸人，到了延福宫。他示意顾青将酒倒入他备好的金银错工犀角杯中。
顾青看了眼那酒杯，并未多言，只是照做。
验毒的内侍身后跟着几个小太监，见是沈怀瑾，面露笑意：“沈典御，有些日子没见了。听闻你们尚酝局又有新酒要献，想来又有恩宠啊！”
言语间，内侍摆了摆手，示意小太监用银针验酒。
他瞟了眼朱漆托盘上的犀角杯，掩口轻笑：“你们这酒具，甚是别致，自带金银，倒是省了咱们验毒的功夫。”
“公公见笑了，该验还是得验，一切都是为了官家。”沈怀瑾露出他那副惯常迷惑人心的良善面孔，言辞甚是谦和。
候了片刻，见银针无碍，试毒的太监用试酒勺舀了一小口，缓缓饮下。
顾青微瞪着眼，试图从这太监的面上瞧出些许蛛丝马迹，却是一切如常。
他心中暗忖，沈怀瑾果然好手段，若不是提前得知他的伎俩，恐怕自己也要被骗了过去。
见一切顺利，几人互相寒暄几句，尚酝局的酒暂且置于里间，只待宫宴时呈上。
酉时初，御花园水榭亭台上，隐约传来奏乐声，宫人将月饼，石榴，梨，几道小菜，还有适口的果酒黄酒挨桌呈上。顾青从延福宫望去，百官入座，御花园少有如此热闹之时。
待天色微暗，天边只余一抹残霞，宫人通报，百官噤声，官家一身深色织金纱罗朝服，缓步前来。
官家坐定后，周遭的声乐渐歇，鸿胪寺官员上前高声唱礼，百官跪倒在地，齐呼万岁。
“今日朕与你等同乐，都起来吧。无需拘礼。”官家瞧着御花园今儿的灯饰彩幔，兴致不错，面色红润，言语间也比平日松快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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