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兵没有捂耳朵，不是他能扛得住，而是他的反应速度没有年轻人快，他还没来得及抬手，那股声浪就已经像一堵看不见的墙一样撞在他胸口上，把他推得往后踉跄了两步，背撞在处刑台的残柱上才停住。
黄猿靠在另一根残柱上，连姿势都没变。
他只是在音爆抵达的那一瞬微微偏了一下头，茶色墨镜的镜片上倒映出天空中那团正在急速膨胀的金光与紫电交织的光球，嘴角那个懒洋洋的弧度纹丝不动。
但萨博注意到。
黄猿插在口袋里的那只手，在音爆响起的瞬间，手指在裤袋深处微微屈了一下。
不是准备战斗，更像是一个老兵在听到炮声时身体先于大脑做出的本能确认。
确认自己还活着，确认自己还站在地上。
萨博顾不上自己的耳朵。
他冲到高台边缘，双手撑着被弹片削得参差不齐的石栏往下看。
石栏表面被之前不知谁的攻击炸出了一层细密的裂纹，手按上去能感觉到石粉簌簌地往下掉，但他没松手。
然后他看到了。
天空中，金色的大佛在那一爪之下剧烈震颤。
不是摇晃，是震颤。
是从撞击点开始蔓延到整个金身的一种高频振动，像一根被重锤敲击后的音叉，振动频率快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每一次抖动的边界，只能看到大佛的金色轮廓在空气中变得模糊、重影、然后出现裂纹。
裂纹从大佛的小臂开始。
那是凯多龙爪直接砸上去的位置，武装色与霸王色叠加的最强一击，五根龙爪的尖端在大佛金身上留下了五道清晰可见的深沟。
然后裂纹沿着小臂往上蔓延，爬到肘关节，绕过肱骨，蔓延到肩膀，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令人牙酸的、像是瓷器在窑里被烧裂时发出的细密脆响。
金色的碎片从裂纹处迸溅出来，不是碎石的碎片，是佛光本身在崩解。
每一片碎片都是一小片凝固的金光，边缘锋利，在半空中翻卷着划出无数道转瞬即逝的光弧，从地面上看像是一场倒着下的金色流星雨，碎片往上飞，光弧往下坠，交错出一个残酷而壮丽的画面。
战国没能稳住身形。
萨博看得很清楚。
大佛的双臂在挡住龙爪之后试图反击，佛掌中冲击波已经在凝聚了，金色的光在掌心旋转着越聚越亮，战国想用一记零距离的冲击波打凯多的胸腹。
但凯多的龙尾在同一时间从另一个角度扫了过来。
萨博看到了那道靛青色的龙尾从云层中甩出，裹挟着密集的紫色雷电，速度比龙爪还快，角度刁钻到不像是同一个生物能在同一时间做出来的动作。
龙爪在上方压制，龙尾在下方横扫，上下夹击，时间差不到零点三秒。
冲击波还没来得及从佛掌中轰出，龙尾已经扫到了大佛的腰侧。
大佛之躯被这一爪加一尾的组合打击从半空中笔直地砸了下来。
不是坠落。
坠落是重力在起作用，是一个物体被引力拉着往下掉，速度是逐渐加快的。
但战国的下落轨迹不是逐渐加快的。
他是被砸下来的，初速度不是零，而是凯多龙尾横扫赋予的全部动能，那个速度比自由落体快了太多。
金色的佛身像一颗被击落的陨石，笔直地、毫无缓冲地、以一条近乎垂直于地面的直线，越过燃烧的港口。
港口区的几座起重机残骸被金色佛光掠过时表面同时熔化了一层。
越过破碎的防线。
防线上还在交战的双方士兵同时感到头顶有一道灼热的金光闪过，抬头看的时候只看到一条金色的尾迹已经划过了大半个广场。
然后重重地砸进了广场中央。
落地的那一瞬间，整座马林梵多岛跳了一下。
不是震动，是跳。
高台上的萨博能感觉到脚底的石板猛地往上一顶，像是有巨人从地底下往上挥了一拳，他的膝盖本能地弯了一下才稳住重心。
处刑架上的铁链被震得哗啦啦响，几根原本就已经松动的横梁螺栓从孔里跳出来，在石板上蹦了两下滚到了墙角。
老兵刚扶稳的残柱上又掉下来几块碎石，砸在他肩膀上，他没躲。
广场中央，地面以落点为中心向下凹陷出一个直径十余米的深坑。
坑的边缘不是平滑的弧形，而是参差不齐的锯齿状。
石板被冲击力翘起来之后像一圈被掰断的牙齿，尖角朝外，根部的泥土和碎石裸露在外，颜色是焦黑的，因为冲击波的热量在落地瞬间把泥土表面的有机物全部碳化了。
蛛网般的裂缝从深坑边缘向四面八方延伸，最远的一道裂缝沿着石板缝隙一路蜿蜒，穿过了半个广场，在一座了望塔的基座上撕开了一道三指宽的豁口。
碎裂的石板翘起参差不齐的棱角，有的竖着，有的斜着，有的完全翻了个面埋在土里，灰尘与硝烟混合成一片呛人的灰雾，将深坑中央的景象遮得模糊不清。
广场上正在交战的那些人。
食堂大妈、军医、鬼蜘蛛、道伯曼、赤犬、巴雷特。
全都停了手。
不是因为谁喊了停战，而是因为这声巨响之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同一个画面吸引了过去。
食堂大妈举着铁锅的动作僵在半空中，铁锅里还装着半锅不知道从哪捡来的碎砖头，螳螂能力者趴在地上也没趁机反击，复眼里的所有晶面都映着同一个方向。
深坑中央那片正在缓缓散开的灰雾。
然后灰雾中透出了金光。
不是大佛形态那种铺天盖地的、照耀整个广场的金色佛光，而是一种微弱的、挣扎的、忽明忽暗的金光，像是蜡烛被风吹得快要灭了但还在拼命地燃着。
金光在灰雾中维持了不到三秒，便开始从战国身上层层剥落。
每一片金光的剥落都伴随着一声极轻极细的、类似玻璃碎裂的脆响，金光碎片离开他身体之后在半空中漂浮了不到一瞬就熄灭了，像被掐灭的烛芯上最后一缕青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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