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个笑容的含义太明确了，明确到让高台上几个站在战国身后的参谋官同时变了脸色。
那笑容在说：您比我更清楚，海军的中坚力量已经被渗透到了什么程度。
您比我更清楚，今天缺席的那些中将不是一时糊涂，不是被人忽悠，而是被一种比军衔、比薪水、比正义口号都更有说服力的东西......带走了。
然后他伸出第三根手指。
三根手指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形成了一个松散的“三”字，指尖微微张开，像是要把某个被封印了太久的秘密一层一层地揭开。
“科技。”黄猿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音调终于变了。
不是变高了，而是变了质感......从那份懒洋洋的汇报腔调，变成了某种更接近赞叹、更接近敬畏的语气。
他的眼睛在茶色镜片后面微微睁大了半圈，
“战国先生，推进城的情报系统......您肯定比我更了解它有多严密，那是海军三十年没更新过的老古董，但除了贝加庞克谁也动不了它的核心代码。
玛丽乔亚的防护构造......那套自动炮台系统和地下避难层的设计图，当年是贝加庞克亲手画的。
军舰的动力核心......从第一代蒸汽轮机到现在还在用的海楼石混合动力系统，原型机也是他的。这些东西的设计图纸，贝加庞克当年做了一半就被封存的那些研究项目，在神国已经全部重启了。”
他把“重启”两个字咬得很重，重到不像是一个平时说话都懒得张嘴的人在讲话。
“不是仿制......是超越。他们不是照着图纸重新做一遍，而是在老图纸的基础上直接跨了一代甚至两代。老夫在情报里看到过几张测试影像，说实话，看完之后老夫端着咖啡杯的手停了好几秒。”
黄猿说到这里，自嘲地笑了一下，摇摇头，
“您知道神国的主城是用什么能源驱动的吗？不是电力......电力的传输损耗太大，永远解决不了远距离输送的问题。不是蒸汽......蒸汽的热效率极限太低了，三百年了，蒸汽机能推动的东西已经到了天花板。是信仰值。”
他说“信仰值”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和之前完全不同了。
那不是一个情报官在汇报数据，更像是一个人亲眼看到了某个足以改变一生的东西之后，试图用贫乏的语言向另一个没有看到的人描述那种震撼......明知道语言不够用，但还是忍不住要说。
“一种比任何能源都更稳定、更高效、更不可战胜的东西。不需要燃烧，不需要传导，不需要储存，随时随地提取，无污染，无衰减，无上限。供应量完全取决于......怎么说呢......取决于那座城市里有多少人相信自己在做的事是对的。”
黄猿摊了一下那只伸了三根手指的手，手掌在空气中翻了个面，像是要把这个结论展示得更清楚一些，“老夫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看到一座城市在天亮的时候，光是路灯亮起来就能让人的灵魂感到安宁。”
他说完最后这个字之后沉默了几秒，把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收了回去，重新把手插进西裤口袋里。
他悬在半空中，身体微微后仰，像是在靠着一张看不见的椅背。
然后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用那个所有人都熟悉的、拖得长长的慵懒调子收了个尾。
“嘛~老夫今天话有点多了。平时一整个季度加起来都说不了这么多字。不过话又说回来......”
他隔着茶色镜片看了战国一眼，眼神被镜片遮得严严实实，但声音里的那层懒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褪去了大半，剩下的是某种更接近于坦诚的东西，
“战国先生，一个政府，如果在经济上被对手拉开了三倍的物价差，在战力上最顶尖的几个人全都站在了对面，在科技上落后了整整一个世代......那么它输掉历史选择权，不是早晚的事吗？我们不过是把那个‘早晚’，提前到了今天而已。”
黄猿放下了手，把双手重新插回西裤口袋里。
那三根手指收回去的动作很慢，指尖在西裤布料上轻轻蹭了一下，像是刚刚放下的不是三根手指，而是三份已经不需要再争辩的证据。
他歪着头，条纹西裤的裤腿在三十米高空的微风中轻轻晃动，茶色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战国。
那目光里没有胜利者的倨傲，没有背叛者的愧疚，也没有劝降者的急切。
那里头有那么一丁点儿感慨......很淡，淡到如果不仔细看就会当成是镜片的反光......像是看着一条自己曾经也航行过的旧船，正在缓缓地沉入海底。
船还是那艘船，龙骨还是那根龙骨，桅杆上还挂着那面缝缝补补了几十年舍不得换的旧旗，但吃水线已经被海水一寸一寸地漫过了，船尾翘起来的弧度刚好是告别。
“战国先生。”
他的声音忽然放轻了，轻到几乎被海风吹散。
海风从港口方向灌进来，裹挟着咸腥的水汽和橡胶燃烧的焦味，吹过广场上那些列阵的海军士兵，吹过高台上那面被撕掉了一角的“绝对正义”旗帜，把黄猿最后那句话托在风里，送到战国面前。
“您还要执迷不悟吗？”
“执迷不悟”四个字，黄猿说得特别轻，语气里没有指责，没有嘲讽，甚至没有劝说的意图。
更像是一个已经下了船的人，回头看了一眼还在舵室里握紧船舵不肯松手的老船长，问了一句明知不会有答案的话。
就像他知道战国不会回答，但他还是问了......不是为了得到回答，而是为了让这句话被在场的所有人听到。
让那些还在广场上站着的、还在犹豫的、还在心里偷偷拿“正义”这个词翻来覆去掂量的人，听清楚。
黄猿说完那番话之后，广场陷入了一段很长的寂静。
不是战斗间歇那种紧绷的安静。
那种安静是弦被拉满之后的静，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等下一声弓弦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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