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九年七月十三日,未时正,南桂城北门外温春河冰岸。日头偏西,光线斜斜地切过城墙的轮廓线,沿着砖面缓慢地滑行,最后落在温春河的冰面上,反射出刺眼的、令人眩晕的冷白。那层白光覆盖在冰层表面,沿着冰裂的纹路缓慢地延伸,把每一道裂痕都照得比周围更亮一些。气温仍然停留在零下五十二度,空气冻成一种透明的、有重量的旧膜,贴着一切暴露在外的表面,沿着河岸的边缘缓慢地渗透,像一根正在被反复压实的旧线,正在把最后一段未被覆盖的距离也纳入它的范围之内。风停了片刻,又重新续上,每一次续上时都会卷起冰面上细碎的雪沫,沿着河岸的轮廓线向前滑行,然后散开,落在冻岩的背阴面,融进新一层正在加厚的霜层之中。
河岸边的演凌,原本正闭目调息。他的呼吸已经比之前更均匀了,每一次吸气都比前一次稍微长一些,正在缓慢地重新适应空气的密度和重量。他靠着那块巨大的冻岩,冰敷的冰块固定在他肩胛和左腿的伤口处,边缘的破布条已经被冻硬了,在冷空气中呈现出暗褐色的质地。那张被冻伤和血污覆盖的脸上尚存一丝近乎枯寂的平静,像一根已经被拉伸到极限、但还没有断裂的旧线,正在缓慢地释放它最后的余量。
然而,城墙上赵柳那句嘲讽精准地穿透了风与河岸之间的空隙,落在他耳边。“……凌族的杂种,也就剩张嘴了!有本事再把你那‘小五绕’打出来看看?哦,对了,你那条胳膊怕是已经烂进腔子里了吧?哈哈哈……”那笑声尖利、刻薄,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顺着风一字不漏地钻进演凌的耳朵里。
他的眼睛猛地睁开。原本闭着的时候,他的眼睑边缘是放松的,此刻却骤然绷紧了。那双深陷的眼窝里之前那点幽冷的火苗瞬间被一股暴烈的、近乎野兽般的猩红淹没,像一道即将突破极限的力,正在沿着他最后一段完整的旧痕向外扩散,快要超出它的承受范围了。搭在冰面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抠了进去,指甲缝里塞满了冰屑和污垢,指节已经绷紧了。他的呼吸在那一刻变重了一些,像一根正在缓慢加载的旧弦,正在接近它的临界点。
他试图用“四绕”的逻辑去反击,试图用更冰冷的言辞去碾压。可张了张嘴,喉咙里涌上的却只有铁锈味的血沫和一阵阵因愤怒而急促的、破风箱般的嘶气声。他仍然停留在那道愤怒的边缘,那道声音正在缓慢地向前延伸。他感到自己的理智正在被持续地磨损,正在接近它的断裂点。理性构筑的堤坝在连日剧痛、羞辱和此刻这直指要害的嘲笑面前轰然垮塌。
“我……操……”两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嘶哑、破碎。那是一道已经变形的力正在沿着那道旧痕的边缘向外延伸。他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冰层上,冰屑四溅,那本就带伤的拳头瞬间皮开肉绽,鲜血沿着指节边缘缓慢地渗出来,又在瞬间被低温凝成暗红色的薄壳。他眼中的猩红在那道冲击之后稍稍褪去了一些,但仍然沿着他眼睑的边缘缓慢地滑动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骇人的阴鸷,像一层正在缓慢加厚的旧膜。他不再试图回应,甚至不再看城墙一眼,只是缓慢地、持续地收回了那道已经被磨损的视线,像一根正在被缓慢收起的旧线,正在接近它的起始位置。
他挣扎着用一种比来时更加踉跄、更加拖沓的姿态重新“缩”回了温春河冰岸的背阴处。那里,巨大的冻岩石能挡住一部分风,也能遮住城墙上那些窥探的目光。他背靠着岩石,将脸深深埋进屈起的膝盖里,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只有肩膀在极轻微地、压抑地耸动——不是哭泣,是身体在剧痛和情绪剧烈波动后的本能痉挛。
那一声差点脱口而出的粗鄙之语是他作为“刺客”这一身份的巨大耻辱,像一道正在缓慢移动的裂痕正在重新调整它的位置。城墙上的笑声似乎停滞了一瞬,随即又响起,但已经带上了几分不确定的虚浮,像是正在重新确认那道距离是否还维持着原有的张力。河岸边,演凌彻底沉寂下来,不再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将自己藏进阴影里,像一头舔舐伤口的独狼,在冰冷的岩石后、在零下五十二度的严寒中,用沉默包裹住那差点冲破牢笼的狂怒,将其重新淬炼成更为内敛也更为致命的寒意。这道裂痕正在缓慢地合拢,还没有完全闭合。
公元九年七月十三日,申时末,温春河下游冰岸。日头沉得更快了,天色像蒙上了一层脏污的油纸,昏暗而压抑。光线从云层底部斜切下来,已经失去了正午时那种惨白的锐利,变得浑浊、稀薄,在冰面上缓慢地滑动着,把那些已经被反复冻结的旧痕照出一些模糊的轮廓。气温仍然停留在零下五十二度,冷空气像一层正在缓慢收缩的旧膜,贴在地面上,沿着河岸的轮廓线缓慢地向前延伸,没有风,那层旧膜表面没有任何波纹,缓慢地、持续地吸收着每一丝残存的热量。老榆树的枝条垂在河岸上方,偶尔被风压下一截,又重新弹回原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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