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凌没有走远。他沿着南街向南走了大约两百步,在主街尽头一处废弃的石碾旁停下来,扶着碾盘边缘站了一会儿,弯腰时,后背那道被墙头砖尖划破的伤口正在缓慢地渗出一层淡色的组织液,隔着衣物布料被冷风凝结,他弯下腰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但没有停下来。他直起身的时候,看到街对面那棵枯柳树的枝条正在风里缓慢地晃动,树皮表面的裂痕很深,像是被反复冻过又晒干,已经不再有任何弹性了。
运费业没有回太医馆。他走到南街与岔巷交界处,在主街与岔巷的交界处停下来,侧过身,站在一堵矮墙的阴影边缘,没有靠上去。他的手搭在矮墙的砖面上,指尖按着一块微微松动但尚未完全脱落的砖块,指腹缓缓施加压力,直到那砖块几乎抵入砖缝底部,才停止动作。他侧过头,目光越过那排枯柳树的顶端,落在演凌所在的方向。他没有说“他还在那里”,但他站的位置已经说明了一切。他身后的巷口,公子田训也从另一侧走了出来,在距离运费业大约十步的位置停下来,双手拢在袖子里,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与运费业相同的方向上。
演凌扶着碾盘边缘,指腹贴着石面,感受碾盘表面结着一层极薄的湿气,潮湿的触感从指尖渗入掌心,没有松开。他知道那些人没有追上来,但他也知道那些人没有走。他们还在那里,像那道墙一样,没有任何裂隙,也不主动往前推。他慢慢直起身,把脚从碾盘底座的石缝里抽出来,重新调整了重心,但没有移动。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墙那边的人说:“你们站在那边不累吗?”没有回答。他等了一会儿,又说:“你们要站到什么时候?你们不嫌累,我嫌。”运费业的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不高不低:“你站在那边,我们也站在这里。”
演凌低头看了看自己脚前的地面,石缝里嵌着几粒碎冰,边缘正在缓慢融化。他把脚从碾盘底座的石缝里抽出来,往前走了几步,停在那棵枯柳树与主街边缘之间。他没有走到街心,只是站在那棵枯柳树与主街边缘之间,像在丈量一段他已经反复走过的距离:“我不走,你们也不走。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运费业说:“我们不想干什么。只是不想让你再进南桂城。”演凌说:“我进来了,又出去了。”运费业说:“你出去了,又回来了。”演凌沉默了一会儿:“你们打算一直站下去吗?”运费业没有回答。演凌也没有再问。他扶着碾盘,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那棵枯柳树的影子在晨光里缓慢地转动着,像一根被拴在轴上的指针,正在测量他没有走完的每一步。远处有狗叫了一声,又停了,像一根被剪断的线,两端各自弹开,留下断裂处短暂的余响。他站了很久,久到碾盘表面的那层湿气开始重新凝成极细的冰晶——他没有看到树影的转动,但他的呼吸已经比刚才更深了。
墙那边的脚步声开始向远处移动,不是撤退,是沿着墙根向两侧散开,像一张被重新摊开的地图,正在缓慢贴合新的地表轮廓。运费业从矮墙边直起身,最后看了演凌一眼,沿着巷子往城墙方向走去。演凌没有再开口,扶着碾盘边缘的手指终于松开了。他在那棵枯柳树与主街之间站了很久,直到墙那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他知道自己今天进不了城了,但他也知道那些人今天也不会把他赶走——他们只是在等他自己先放下手。而他发现自己还没有准备好。他松开碾盘边缘的手指,像一道被反复拉伸后始终没有完全收回原位的旧痕。那根线还没有断,他只是决定先不往前走,也不往后退,只是站在那道旧痕的尽头。
公元九年八月二十七日正午,南桂城,南街与城墙之间那片被枯柳包围的空地上。
天光比上午亮了一些,云层薄了,但太阳依然没有露脸。灰白色的光从云隙间渗下来,落在冻硬的土面上,像一层被磨薄了的骨片,边缘锋利,触手冰凉。气温零下三十三度,风停了,但冷空气并没有散开,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贴着地面,像一层透明的膜,盖住枯草和碎石的缝隙。
演凌从碾盘边缘直起身,沿着枯柳丛的边缘向南走了几步,停住,没有回头。他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几个人,步幅不同,但落点均匀,像一群正在放慢速度并重新调整站位的猎手,他们正在沿着各自的路线调整站位,逐步压缩他能够移动的范围。他转过身时,运费业已经站在他面前大约七步的位置,没有握刀,手垂在身侧,像一棵被风吹弯过又站直的旧木桩。他的呼吸比上午时更平缓,站着,不像是刚走过来,倒像是已经到了很久。
公子田训站在他斜后方,靠着一棵更粗的枯柳。赵柳站在更远的南侧,脚尖朝着演凌的方向,但没有上前。耀华兴站在她的左前方,还在调整围巾,像是刚刚追出来,还没有完全站稳。葡萄姐妹没有站在前面,站在空地边缘,像两根被同时拉向同一方向的线,末端尚未固定,却已被张力牵引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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