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暗下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追到了温春河下游的一片旧河滩。河床在这里变得宽阔而浅,冰面参差不齐地覆盖着,像一片被打碎后重新冻结的镜子。水流声从冰层下传来,微弱的、持续的,像有人在不远处低声说话。
运费业站在河滩边缘一块半埋在沙土里的石头上,手里的刀已经插回鞘中,他没有拔出来,只是把手搭在刀柄上,手指没有用力,指尖微微屈着。他的呼吸没有乱,但他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往前走。
公子田训从下游方向走上来,在他旁边停下来,没有出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河滩对面的枯柳丛比上游更密,枝干被风吹得朝同一侧倾斜,像一排被压弯的骨架。那些枝条的阴影在黑暗中几乎连成一片。
“他在前面。”运费业说,“不远,但没有停下来。”
公子田训说:“他知道我们在追。他走得不快,他也在听。”
身后传来脚步声,赵柳从下游更远的地方走回来,沿着河岸边缘移动,靴底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很轻,像在走一条她已经走过很多次的路。她停在运费业另一边:“他的脚印还在往南延伸,没有转向,没有停顿。他在保持匀速,不想让呼吸乱掉。”
运费业转身沿着河岸继续走。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每一步都踩实了,像在走一条他已经走熟的路。风从侧面的树丛间穿过,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像是一根被反复弯曲的枝条正在接近断裂点。他的脚步声没有变,在风停下的间隙里,每一步都清晰而稳定。
公子田训没有立刻跟上,他站在原地,偏过头听了一会儿,不是听河滩上的脚步声,而是在更远处。夜色深处,没有任何多余的声响。风停在片刻的寂静里,那寂静不是完全的空白,而是像一扇微微开着的门,只留出一道窄缝,等待某件东西从缝隙中穿过。他听到的不是脚步声,是更远的地方,树枝被压动之后回弹的轻响,那声音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但连续出现了两次。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确认自己没有听错,然后沿着河岸向那个方向移动。
演凌在前方大约两百步的位置,蹲在河滩边缘一棵被风吹倒的枯树旁边,用一只手撑着树干,侧身望向身后的方向。他的呼吸平稳,但能感觉到汗水正在沿着后背的脊柱往下流。他已经很久没有跑了,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连续追过这么久,但那些人还在后面。
他没有继续跑,绕着那棵倒下的枯树走了一圈,然后踏过河滩上那片碎冰覆盖的浅水区,踩到对岸的坡面上,沿着坡面向上攀爬,翻过一道土坎,落进一片稀疏的槐树林。槐树的枝干比柳树更硬,树皮表面布满粗粝的纵向裂痕,摸上去像干裂的旧皮革。他在一棵槐树旁停了下来,没有靠上去,只是站了一会儿,听身后的风声是否夹杂了别的声响。
运费业的脚步在河滩边缘停了一下,低头看到冰面上被踩碎的痕迹,断面还很新鲜,像刚碎不久。他蹲下来,用指尖碰了一下断面的边缘:“他踩碎了冰,鞋底沾了水,走不远。”他站起来,转头看了一眼公子田训的方向,“他往那边走了。”
公子田训跟上来,没有看地面,看了一眼那片槐树林的方向:“他进了林子。”
“林子不大,但密,不适合追得太快。”他说,“我们不需要跑。只需要让他知道,他停下来的时候我们也停下来。”
赵柳从下游方向绕到林子侧面,没有进入林子,只沿着林缘走,用刀背拨开挡路的枯枝。
演凌走进槐树林深处,停在一棵歪脖子的老槐树旁边。他没有立刻停下来,而是绕到树背风的那一侧,蹲下来,把耳朵贴在树干上,听了一会儿远处的声音。那些声音还在,没有变近,也没有变远,像被固定在某种距离上。
他没有继续跑,他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手扶着树干,听着。他已经很久没有停过了。他找了一根粗壮的横枝爬了上去。枝干分叉的地方形成一处凹陷,刚好能容一个人半坐半靠地卡住。他把后背贴住树干,腿屈起来,两只脚分别踩住两根分叉的枝干,像一枚被嵌入枝杈间的果实,等待着风力减弱或断落。
他在树上没有合眼,一直在听。
林子外的脚步,在某一处停住了。那脚步声没有靠近,也没有退远,只是停在了林子边缘,像是在等天亮。演凌没有睡,他知道外面的人也没有睡。他在树上,他们在树下,隔着一整片正在变冷的夜色,谁也看不见谁,但谁都知道对方还在。他的手指一直按在粗糙的树皮上,指腹贴着那些裂痕,没有松开过。露水沿着枝条末端汇聚成珠,然后一颗接一颗地坠落,每一颗都砸在覆盖着枯叶的地面上,发出几不可闻的碎裂声,像一只无形的手在不紧不慢地拧动一盏变暗的灯。他知道自己下不去了,至少天亮之前下不去了。但他也没有想过要下去。他只是把自己嵌在那根横枝与主干的夹角里,等天光再一次从云层后面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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