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费业点了点头,又蹲下来,捡起另一根树枝,戳进水里。河水比刚才暖了一点,树枝插下去的时候,他感觉到的不是凉,是那种湿润的、活着的凉意,不刺骨。冰碎碰撞的声音还在继续,叮叮当当,像有人在不远处敲着一架很小的编钟,每一块冰都敲出不同的调子,合在一起,又像是一首曲子。他不知道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但他觉得挺好听的。
林香醒过来,揉了揉眼睛,从姐姐肩上抬起头。太阳又亮了一些,从云层的缝隙里照下来,在河面上铺了一层碎银似的光。她看了看河面,又看了看岸边的人们,嘴角慢慢地弯起来。她没有说话,只是靠回去,继续听冰碎碰撞的声音,听河水流动的声音,听朋友们说话的声音。这个冬天很长,但那些声音还在,没有消失。
温春河的冰还在化,不急不慢,像日子本身。
公元九年八月十八日清晨,湖北区南桂城。
天还没亮透,寒流就来了。北风从深夜开始逐渐增强,从呜咽变成了呼啸,卷起屋顶的积雪砸在窗棂上。一夜之间,温春河刚刚解冻的冰面又重新封上了一层薄冰。太医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昨天还滴着水,今天一早,屋檐下的冰锥又长了回来。
三公子运费业是被冻醒的,缩在被窝里,摸了摸自己的脚,凉的。他坐起来,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一团,好半天才散。窗户透进来的光还是灰白的,比他出去看温春河那天更暗。他披上棉袄,走到门口,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冷得他直哆嗦。
“又来了。”他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新结的冰,自言自语道。
耀华兴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捧着一碗热粥,递给他:“喝了再出去,外面冷。”运费业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大口,粥的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驱散了一点寒意:“温度又掉回去了,也不知道那些人怎么样了。”
“演凌。”
运费业抬头看着她。耀华兴没有加任何解释,简简单单两个字,像是说一件已经确认的事情。
公子田训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他昨晚就到了,在三里坡那边。”他从屋外走进来,肩上落了一层薄雪,没有拍。他的脸色很平静,语气也平静:“他想趁着寒流再来一次。我们别等他来,我们去找他。”
“引到河边去?”运费业眼睛亮了一下。
“他一个人,我们有五个人,加上林香和心氏,比上次更齐整。他在冷天里待了一夜,腿伤还没全好,体力不会比我们强多少。”公子田训说,“我们把他引到河边,剩下的,交给温春食人鱼。”
巳时三刻,七个人出城了。风迎面扑来,冷得像刀割。北门外的田野又被雪盖住了,白茫茫一片。官道上的车辙印已经被新雪填满,踩上去能没过脚踝。三公子运费业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走得不快,却稳。他的视线没有跟着路走,而是时不时扫向三里坡那片树林的方向。树枝上挂满了冰凌,在灰白的天光下闪着冷光。
林香跟在寒春身边,这次她没有发抖,也没有往姐姐身后躲。她裹着一件稍大一些的棉袄,围巾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的呼吸平稳,目光安静。
温春河畔比昨天更冷了,河面又重新冻了一层薄冰,灰白色的冰面在脚底发出沉闷的回应。心氏站在岸边那块最大的石头上,鞋底的雪橇没有卸。她看着河面中央那层薄冰下隐约涌动的水影,安静地等待着。
演凌从树林里走出来的时候,没有带刀。不是忘了带,是故意没带。他没有隐瞒自己的脚步声,每一步都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在空旷的河岸上传得很远。他走到距离他们大约二十步的地方停下来,看着面前的七个人,呼出一口白气:“你们今天换地方了。”他没有等回答,继续往前走,脚踩到河岸边的积雪上。
就在他迈出第三步的时候,脚下的冰面突然碎了。
那不是自然碎裂——冰层太薄了,薄到根本承受不住一个成年人的重量。但薄冰下的水是活的,碎冰裂开的一瞬间,几道灰黑色的影子从裂口里猛地窜出,速度极快,连水花都没有溅起来,就已经咬住了他的小腿。
第一条鱼咬住他的时候,演凌还没有反应过来。温热的血从棉裤破洞处渗出来,顺着胫骨往下淌,在冰面上洇开一小团暗红。他低头,看到一条巴掌大的银灰色鱼正死死咬着他的脚踝不放,满口细密的牙齿嵌进皮肉里,像一排小锯齿在来回拉扯。他甩了一下腿,没甩掉,鱼反而咬得更紧了。第二口咬住的是他的左手——那条鱼从另一个裂口里跳出来,在半空中就张开了嘴,等演凌的手挥过来时正好咬中他的虎口。第三口咬在小腿上,第四口咬在脚踝侧面。他弯腰想用手去抓,手刚伸进水里,更多的鱼就涌了上来。
他的惨叫声在河岸上响起来,尖锐、沙哑、没有间断。他踉跄着往后退,每一步都踩在碎冰上,薄冰发出裂响,水从裂缝里涌上来,淹过鞋面。鲜血从棉裤、手腕、鞋帮的破口处渗出来,在水面上洇开一团团暗红色,越洇越大。那些鱼循着血腥味冲过来,一条接一条,像被什么看不见的线牵引着,它们的动作干脆、利落,咬住就不松口,甩头撕扯下一小块肉,然后下一只接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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