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云新阳他们三人都缓缓点头，那翰林顿时来了兴致，神神秘秘地说道：“此人可真是命运多舛，方才登科入仕，家中爷爷便仙逝了。娄家世袭的爵位就此断绝，京中再无依靠，只得即刻归乡守孝去了。”
“据说京里那座伯爵府，皇上下令收回时，里面早已是空空荡荡，草木凋零，连房屋都摇摇欲坠，眼看就要塌了。”他顿了顿，发出一声轻笑，“难怪世人常言，妾室当家，房倒屋塌。这伯爵府便是最好的例子。等那娄进士守孝期满归来，恐怕娄家连根草也留不了给他了。”
这是云新阳此番入京以来，头一回听闻娄家的消息。他心中虽有波澜，面上却不动声色，既未接话唏嘘，也未出言评判。
一旁的张景先却似有所感，看了陆则清一眼，慨然道：“这般看来，即便是生在勋贵之家，家中也未必能成为长久的靠山，也有靠山山倒的一日啊。”
在翰林院这方寸之地，哪怕是在膳堂这般闲暇之处闲谈，也绝不可妄议勋贵世家。
陆则清听着，神色依旧平和，淡淡接过话茬，巧妙避开了“勋贵”二字，只道：“富贵荣华，终究皆是身外之物。若一家之中纲纪紊乱、主事失当，再丰厚的家底，也终有败落的一日。”
张景先闻言一怔，顿时醒悟，意识到方才的感慨过于浅薄，且触及了勋贵的忌讳，当即敛容正色，不敢再多言。
云新阳握着手中竹筷，神色沉静温和，只缓缓开口，语气温和却有力：“世事荣枯，自有定数。”
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如微风拂过，将娄家的话题轻轻揭过。膳堂人多耳杂，隔墙有耳，谁也不敢在明面上深究勋贵的起落。方才开口闲谈的那名翰林也识趣地转了话头，说起了近来的诗文趣事。
徐遇生他们虽与云新阳同在翰林院，却是庶吉士身份，在庶常馆修业，任务繁重，平日里两人极少碰面，他也甚少主动前来拜会。两人也只是在徐遇生回京尚未入翰林院之前，有过一次私下会面。彼时徐遇生带来了徐大人的口信，称云新阳递去的帖子已收悉，知晓了他的心意，特意交代，平日若无要事，不必刻意前去拜会，以免引来旁人闲言碎语，显得他们同乡间来往过密。同时也让云新阳安心，徐大人会在暗中关注他的前程，待他在仕途上需要指点的关键时刻，自会主动联系他，予以指导，云新阳自然是心领神会。
今日乃是休沐日的前一日，下值较早。云新阳离开翰林院时，却意外瞥见徐遇生的书童子沐，正与自己的书童新昌并肩站在院外等候。不用问，便知是徐遇生有事来找。
子沐望见云新阳，即刻快步上前，含笑道：“云大人好，小的来找大人别无他事，只是毕公子回京入翰林院已经有些时日，只是太忙了，没空相见。今日他特意托我转告，想约云大人明日午时一聚，设宴于寻味来。毕公子素来爱热闹，还特意交代，若是大人身边有相熟同僚，尽可多邀几位同往；并叮嘱您早些到场，盼着能与您对弈一局。”
云新阳闻言微微颔首，转身见陆则清、张景先与范丞坤尚未离去，便开口说道：“陆兄、张兄，你们二位也曾与毕公子相见过，不知可还记得否？明日正午毕公子做东，在寻味来设宴小聚，他偏爱人多热闹，嘱我再邀约几人同去，不知二位明日可有闲暇？”
张景先率先摇头婉拒：“连日伏案忙碌，身心俱疲，明日只想静养休憩，便不前去叨扰热闹了。”
云新阳心知他推辞的缘由，并未多做劝慰。一旁的陆则清却爽朗应下：“甚好，明日我必定准时赴约。”
云新阳又看向范丞坤：“范师兄，你虽然没见过毕公子，但是他这个人特别热情，明天徐师兄必然也在，要不也一起去？”
范丞坤也果断的拒绝说：“跟他们也不熟，就不跟着去掺和了。”
当晚入夜落了一场细雪，翌日清晨，柴胡早早起身清扫庭院。待云新阳步出屋舍，风雪已然停歇，院中整洁素净。他先舒展筋骨，练完一套剑术，又习了片刻飞刀，方才缓步回房。
用过早膳，静心阅书片刻，而后整理衣冠，携新昌一同出门。
长街之上，寒风料峭，朔风穿巷而过，卷着细碎残雪簌簌落于青石街面。天地一色，满目清素萧瑟，沿街老树叶落枝枯，疏横的枝干上覆着一层薄霜轻雪，满目冬日本色。
云新阳与新昌不知寻味来确切去处，便就近雇了一辆马车赶路。雪天路滑，车行缓慢，约莫两刻时辰，马车缓缓停稳，车夫在外躬身回话：“公子，寻味来到了。”
云新阳携新昌缓步下车，凛冽朔风迎面扑来，吹得衣袂轻扬。他一身素色棉衣，并非华贵貂裘，只是寻常上好锦缎裁制，简约素净，却愈发衬得身姿挺拔清峻，眉目沉静，宛若冬潭静水。
抬眼望去，冬日寒霜笼罩下的寻味来，格外朴素低调。寒风裹着碎雪绕着酒楼门头盘旋往复，放眼京城遍地雕楼画栋、暖阁华堂，这座饭庄不过中等规制，寻常无华，毫不起眼。
云新阳心中了然。毕公子与徐遇生皆是地方望族子弟，在原籍自是门第显赫、风光无限，可京华之地权贵云集、世家林立，处处藏龙卧虎，无人敢肆意张扬。二人初入翰林院，行事自当收敛锋芒、谨守分寸，择这般清雅朴素的酒楼宴客，正是藏锐守拙、低调处世的通透考量。
一念转瞬而过，他敛去杂思，任凭寒风拂过鬓角，神色依旧平和淡然。
酒楼门口的店小二裹着厚实棉短褂，缩颈畏寒，望见二人连忙快步迎上，哈着白气躬身问道：“不知公子预定了哪间雅间？”
新昌上前答话：“我家公子应毕爷之约前来赴宴。”
“原来是毕爷的客人。”店小二立刻会意，“诸位楼上雅间请，小人这就引二位上楼避寒。”
“有劳店家。”云新阳微微颔首，语气温和。
二人踏着微凉的木阶缓步登楼，二楼回廊清幽静谧，雅间木门紧闭，隔绝了室外凛冽寒气，门缝间隐约泄出融融暖意。轻轻推开门扉，一股温热气流扑面而来，瞬间驱散满身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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