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云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你是陈飞？”他问。
年轻人点了点头，眼中的警觉更浓了一些：“我是。你是谁？”
“一个故人。”陈云说，“能进去坐坐吗？”
陈飞犹豫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了门口。他的目光依旧警觉，可他的手已经从腰间那块木质令牌上移开了。
屋内不大，一间堂屋，两间偏房。堂屋正中摆着一张方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火昏黄，将屋内照得朦朦胧胧。
桌旁坐着一个人——正是那个叫强子的矿工。他的皮肤比几十年前更黑了，脸上的皱纹也更深了，可那双眼睛，那双被岁月磨砺过的眼睛，依旧有神，依旧明亮。
他正端着一碗水，看到陈云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站起身，碗里的水洒了一些出来，溅在他的手上，烫得他手一抖。
“你……你是……”他看着陈云，嘴唇翕动着，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云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这个普通的矿工，这个为了弟弟的学费发愁了几十年的男人，这个在这方世界最底层挣扎求生的普通人，他不知道陈云是谁，不知道陈云从哪里来，不知道陈云为什么站在他面前。
可他的眼睛，那双浑浊的、疲惫的、却依旧有光的眼睛，让陈云想起了很多人——想起了莫老，想起了那些为了一个希望而等待了无数年的先辈们，想起了那些在黑暗中挣扎、却始终没有放弃的人。
“强子。”陈云开口，声音很轻，很平静，“你不认识我。可我认识你。”
强子的身体猛地一震。他盯着陈云的脸，盯着那双在昏黄的灯火中依旧明亮如星的眼睛，忽然，他的眼眶红了。
这一件事情，在他心里盘旋了许久，许多年前的那一日，他还在为两块灵石的学费发愁，但之后，没有多久，便被人找上门，表示可以让陈飞进入永安学府，那人也是粗略地说了来龙去脉，之后，他就特别感激陈云。
“是你……”他的声音在颤抖，“几十年前，巷口那个人，我虽然没有注意到，是你……对不对？有人告诉过我！”
陈云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强子的眼泪落了下来。他放下碗，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然后拉着陈飞的手，将他拉到身前。
“小飞，跪下。”
陈飞愣住了，看着哥哥，又看着陈云，不知所措。
“跪下！”强子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厉。
陈飞跪下了。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顺从地、安静地跪下了，膝盖磕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陈云看着跪在面前的年轻人，看着他那双明亮的、带着困惑与好奇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强子。”他说，“起来。都起来。”
强子摇了摇头，倔强地站着。他的眼泪还在流，可他的背挺得笔直，如同一株被风吹弯了腰、却始终不肯倒下的老树。
“……我不知道你叫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可我知道，你是个大人物。几十年前，你站在巷口，看了我们一眼，然后走了。后来，后来小飞就被永安学府录取了，就有老师专门来教他，就有修炼资源送到家里来。有人来这里告诉过我！”
陈云看着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知道，大概率是洪海的安排。
“我不图什么。”强子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我只是想让我弟弟，活得像个人。”
屋内安静极了。油灯的火苗微微摇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人影。
陈云低下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陈飞。这个年轻人，中阶圣体，天赋不错，修为已有人武境七层，在这方世界算是天才。可放在仙武大陆，放在陈氏仙族，他连最普通的弟子都比不上。
“你叫陈飞。”陈云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陈飞抬起头，看着陈云。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有困惑，有好奇，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是敬畏，是一个底层修士在面对一个看不透修为的强者时，发自内心的敬畏。
“你哥哥叫陈强。”陈云继续说，“你们是陈家后裔。你们的祖先，在很久很久以前，来到这方世界，为了一个希望，为了一个他们可能永远看不到的未来。”
陈飞的眼睛瞪大了，陈强的身体晃了一下。
“我是谁，不重要。”陈云的声音平静而坚定，“重要的是，你们的祖先，值得被记住。你们，也值得更好的未来。”
他伸出手，将陈飞从地上拉了起来。少年的手粗糙而温暖，带着年轻人的活力和朝气。
“好好修炼。”陈云拍了拍他的肩膀，“等你突破到玄武境，需要为这个世界变革做准备！”
陈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湿润的印子。
陈飞三十多岁了。
陈云看着面前这个皮肤黝黑、眉眼坚毅的青年——不，已经不能叫青年了。三十多岁，在这方世界已算是中年，眼角有了细纹，鬓边有了白发，手上布满了老茧，那是长年劳作留下的痕迹。
可他的眼睛依旧明亮，如同他十几岁时那样，亮得像两颗被擦亮的星星，只是那光芒比从前更加内敛，更加深沉，如同深埋在地底的矿石，不耀眼，却实实在在。
人武境七层。
陈云心中叹了口气。中阶圣体，放在仙武大陆，三十年苦修，至少也能到灵武境。可在这里，在这方被规则压制、灵气稀薄的世界，人武境七层已经是普通人倾尽一生都未必能达到的高度。
陈飞能走到这一步，靠的不是资源，不是机缘，而是天赋，是那与生俱来的、刻在血脉中的、来自仙人祖先的馈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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