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辰荣山别过小夭,少昊牵来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鞍上仅悬长剑与半囊清酒,一人一骑踏过漫山桐影,逐云逐月而行。
他过涧水便濯足,逢酒家便缓辔停驻,遇山匪劫掠便拔剑出手,腰间剑出鞘不过三两招,便将宵小之徒尽数驱离。
偶有行人见他在溪边独酌,或于月下舞剑,待要上前搭话,那人已飘然远去,只余满襟松风,与半盏未凉的清酒。
他隐去名姓,藏起面容,仗剑行于市井巷陌,宿于山野荒村,渴饮山泉,饥食野果,逍遥自在,仿若重活一世。
一路走走停停,阅尽大荒南北的稻香、渔火、村歌,行至西炎城脚下时,恰逢暮春暖风熏人,满城桃李开得如云如霞。
少昊牵马行过熙攘的西市,街边酒旗招展,铁器铺的叮当声沿街传开。他指尖抚过腰间悬着的玉剑,便以腰间半块暖玉换得巷口一间闲置的铺面,挂起“铁铺”的素木匾额,就此在西炎城定居下来。
往日殿上批过亿万奏章的手,如今整日握着铁锤,在熊熊炉火前锻打刀铲。火星从砧上溅起,落在他素白的袖口上,烫出点点细碎焦痕,他也毫不在意。
城中百姓只知铺主是个穿白衣的打铁汉,打出来的菜刀锋利耐用,锄头匀趁手,却无人能将他与当年坐享五山、统御百万水师的皓翎王联系起来。
偶尔有行脚剑客慕名来求他铸剑,他也不推辞,待铁料在炉火中淬成寒铁,便以指腹抚过剑刃纹路,将当年在战场上调兵遣将的缜密心思,尽数铸进刃身肌理里。
傍晚收工后,少昊便将铺面门板半掩,擦净手捧出自酿的米酒,临窗独酌。窗外沿街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远处城阙的暮色漫上来,他望着檐角掠过的归鸟,忽然想起当年与青阳并肩策马踏过西炎古道的少年时光。
那时他们尚未背负两国的社稷重担,腰间别剑,囊中藏酒,走到哪喝到哪,肆意逍遥。如今兜兜转转数万年,他终究是沿着旧路,活回了当年的模样。
没人知道这西市巷深处的打铁铺里,藏着一位曾经手握半壁大荒的旧王。
世人只道他隐于五山深宫,却不知他磨着铁锤,听着铁声,把数万年来系在身上的王权枷锁,一锤一锤全敲成了炉边可以随手丢弃的废铁屑。
大荒再也找不到当年登坛拜将的皓翎王,却多了这西市巷里打铁的白老翁。他的马蹄踏过万水千山,铁锤敲着市井烟火,身后半世的江山重负,全化作了手边炉火的温度,暖得踏实,活得自在。
这日刚打开铺子,炉火还未升旺,门铃便响了。
他头也不抬,手上添炭的动作没停,随口问:“打什么?”
门口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像是忍了很久终于没忍住。紧接着,一道声音慢悠悠地响起——“打铁的。”
那三个字说得随意,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尾音微微上扬,像极了某个他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听到的人。少昊手里的火钳悬在半空,炭灰簌簌落下,落在手背上,烫得他一激灵。
他他缓缓转身,目光一寸一寸地掠过门口三人。晨光从最前头那人身后涌进来,将衣袍边缘镀上一层淡金。
那人一袭蓝衣,身形修长,正歪着头看他,姿态散漫又熟悉。
少昊盯着他,没动。
那人也不急,就这么站着,任由他打量。过了片刻,像是嫌他反应太慢,那人抬手,慢条斯理地摘下面具。
面具下的脸露出来的一瞬间,少昊的呼吸猛地一窒。
那张脸,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哪怕化成灰,他也能一眼认出来。眉峰如剑,眼尾微挑,嘴角噙着三分痞气七分暖意,正大大咧咧地冲他笑,笑容比门口的晨光还要亮,还要暖。
“怎么?”那人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不认识了?”
少昊站在原地,像被钉进了地里。手里的火钳“当啷”一声落回地上,他也没去捡。他就那么直直地看着门口的人,看着那张俊美的脸,看着那双明亮的眼睛,看着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几千年的岁月在这一刻轰然倒塌,那些深夜里独自吞咽的苦酒,那些对着空荡荡王座发呆的黄昏,那些以为早已麻木的钝痛——此刻全部涌上喉头,堵得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少昊一步一步走过去。脚步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卸去帝王之位的铁匠,倒像当年站在朝堂之上、手握生杀大权的国君。可当他终于站定在那人面前,缓缓握住对方手臂时,指尖却在发抖。
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
是血肉,是骨骼,是活生生的脉搏在跳动。
少昊握得更紧了些,指节泛白,像是怕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化作青烟散去。他记得青阳死的那天,记得那具冰冷的身体,记得自己在玉棺前时,胸口被生生剜去一块的剧痛。
那伤口从未愈合,只是结了层薄痂,碰一碰就渗出血来。
可此刻,这个人就站在他面前,活生生的,笑着的,好端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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