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架藤萝缠绕的秋千在晨风中微微晃动,池中锦鲤曳尾,搅碎一池天光云影。这些都曾是她指尖的生机,是她笑声萦绕的背景。
它们愈是鲜活明媚,便愈衬得那扇门后的沉寂,像个无底的黑洞,吞噬着他全部的心神。
墙外,隐约有市井声浪断续传来,百姓因昨夜惊变激起的喧嚣与对肇事氏族的怒骂。那些声音很远,隔着重檐高墙,嗡嗡作响,如同隔世的杂音。
他掌中的乾坤、江山、人心向背,此刻都退了颜色,淡了声响,只剩下眼前这扇门,门后那人,和胸腔里迟来却汹涌到几乎将理智淹没的、名为“后怕”的酷刑。
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另一番光景,也是在这样的庭院,春光潋滟,她扯着一只新糊的蝴蝶纸鸢,在缤纷花雨里奔跑,笑声清亮,惊起一树雀鸟。
她回过头,额发被汗濡湿,黏在颊边,一双眸子亮晶晶地望过来,毫不避讳地喊:“玱玹!快看!飞起来了!”
笑容明媚狡黠,像劈开他年幼时无边黑暗的第一道天光。
她总是这样叫他,“玱玹”,没有敬称,没有距离,自然得他们生来就该如此亲近。在他还是那个失去一切、蜷缩在冰冷宫墙角落里、满心只有复仇毒焰的少年时,她是唯一敢伸手把他拉出来,也是唯一被他允许看见全部狼狈与不堪的人。
她是他的救赎,是他情感世界里最初的、也是最终的底色。
可如今……
他以为,经年累月的疏离,刻意保持的君臣分寸,还有他那些被她一眼看穿的算计与权衡,早已将她推远。他以为她对他,即便仍有旧情,也大抵只剩无奈与厌烦,或许还掺杂着一丝对他身陷权术泥淖的怜悯。
当那支淬着幽蓝寒光的弑神箭,撕裂空气,带着必杀的轨迹而来时,他心中竟是麻木又兴奋。这乱局本就是他有意纵容、引蛇出洞的代价。他甚至分神去想,这一箭之后,朝堂该如何清洗,人心该如何震慑。
他唯独没想过,也从未敢奢望——箭会出现在她胸前,那只巨手拍下时会挡在他身前。
那抹素色的身影决然得没有半分迟疑,像是演练过千百遍的本能。箭镞没入她心口的闷响,比他听过的任何战鼓、任何惊雷,都更沉重地擂在他的神魂上。挡下雷霆一击时她没有看他一眼,纤薄脊背挺直的弧度,带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理所当然的平静。
没有怨怼,没有责怪,没有他预想中任何可能的情绪。仿佛为他挡下这一掌,与当年她在无人可见时为他做过琐事,或是后来无数次在他艰难抉择时,给出那句醍醐灌顶的点拨一样,只是……一件她认为该做、便去做了的“小事”。
正是这种“理所当然”,这种视生死如等闲的平静,像最锋利的冰锥,狠狠扎进他心脏最深处。
错了么?
放任那些氏族暗中蠢动,默许甚至引导这场刺杀,以雷霆手段将潜藏的毒瘤一网打尽……这本是他权衡利弊后,最有效、也最符合帝王之道的选择。他习惯了算计,习惯了将所有人、所有事都放在天平的两端,包括他自己,也包括……她。
他以为算无遗策。算准了刺客的路径,算准了相柳和九凤的反应,算准了后续如何借题发挥,巩固权柄,甚至算准了如何在这场风暴中,再次确认自己在她心中的分量——是彻底厌弃,还是仍有一丝旧情牵挂。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她会用这种方式“回答”。
不是冷漠的袖手旁观,不是厌烦的置身事外,也不是权衡利弊后的无奈施救。而是如此决绝的、以身为盾。
这答案太重,重得他几乎承受不起。
他不由地想,如果……如果他不是一意孤行,非要布下这“引蛇出洞”的局;如果他不是存了那点卑劣的、想借危机试探她心意的心思;如果他早早将一切潜在威胁扼杀,不给她任何涉险的机会……此刻,她是否还会躺在那门后,气息微弱,生死未卜?
在她与九凤、相柳之间,那些若有似无的张力与纠葛。他看在眼里,心中有涩然,有复杂难言的情绪,也曾有过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阴暗期许——或许,她的犹豫与困扰里,也曾有那么一瞬,是因他而起?
可如今看来,这想法何其可笑,又何其可悲。
他所执着的,所试探的,所不甘放手的,在她那惊天一挡面前,都显得如此渺小,如此……微不足道。她为他连命都可以毫不犹豫地付出,却从未在他与别人之间,露出过半分属于“选择”的困扰。
不是她不懂得选择,而是在她心中,他或许从来就不在那个需要被“选择”的序列里。
他是“玱玹”,是她年少时捡回来的、需要被照拂的小玱玹,是她日后愿意以性命相护的“君王”或“故人”,唯独不是那个能让她在情爱天平上踌躇的选项。
这份认知带来的钝痛,比那支箭射中他自己,还要来得绵长而窒息。
晨光终于艰难地穿透云层,落在庭院里,将花影拉得斜长,也勾勒出他独自立在空旷庭院中的、凝固般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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