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三十一年,四月廿六。
寅时末刻(约凌晨五点多),天色尚是浓重的蟹壳青,七王府内却已灯火通明,人影憧憧。前院,数十名精锐亲卫与暗卫已束装待发,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铁甲与兵器的轻微碰撞声在寂静的黎明前格外清晰。
秦沐歌亲自为萧璟整理着戎装的最后细节——玄色铁甲鳞片冰冷,内衬的深蓝战袍一丝不苟,腰间佩剑的剑穗是她亲手所编,缀着一颗温润的青玉。她的动作不疾不徐,指尖拂过甲胄上细微的划痕,那是过往征战的印记。两人都未多言,离别的沉重与担忧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
“边塞苦寒,早晚记得添衣。这瓶‘御寒丸’你随身带着,若觉寒气入骨,便含服一粒。”秦沐歌将一个巴掌大的白瓷小瓶塞进萧璟甲胄内衬特制的小袋中,低声叮嘱,“还有这包‘金疮止血散’,是改进了方子的,效果更强,用法照旧。”
萧璟握住她微凉的手,包裹在自己温热宽厚的掌心,目光深深地看着她:“家里……就交给你了。明儿和曦曦,劳你费心。京中局势复杂,我不在,你和孩子们出入务必带上足够的护卫。若有为难之事,可去寻父皇或太子,亦可与陆师兄、十三弟商议。”
“我都省得。”秦沐歌抬眼,努力想挤出一丝笑容,却觉得眼眶有些发酸,“你只管安心北巡,勿以家小为念。我和孩子们,等你平安归来。”
正说着,明明牵着还有些睡眼惺忪的曦曦,在乳母的陪伴下走了出来。明明已经换上了一身整整齐齐的宝蓝色小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小脸绷得紧紧的,努力做出沉稳的模样。曦曦则揉着眼睛,看到一身戎装的父亲,迷糊地喊了声:“爹爹?”
萧璟松开秦沐歌的手,走过去蹲下身,将一双儿女揽入怀中。曦曦软软地靠在他肩头,明明却只是紧紧抓着父亲的衣襟,小嘴抿着,眼圈已经红了。
“爹爹要去北边办差事,要离开一段时间。”萧璟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柔和,“明儿是男子汉了,在家要听娘亲的话,照顾好妹妹,替爹爹守着这个家,能做到吗?”
明明用力点头,吸了吸鼻子,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能!爹爹,孩儿会每日练武、读书、学医,会帮娘亲照看药圃,会看好妹妹,等爹爹回来考校!”
“好孩子。”萧璟摸了摸他的头,又亲了亲曦曦粉嫩的脸颊,“曦曦也要乖乖的,听娘亲和哥哥的话。”
曦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伸出小胳膊搂住萧璟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爹爹早点回来,陪曦曦玩。”
“好,爹爹答应曦曦,一定早点回来。”萧璟心头酸软,将两个孩子又抱了抱,才起身。
周肃上前一步,抱拳沉声道:“王爷,时辰差不多了。”
萧璟最后深深看了秦沐歌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千言万语。然后,他毅然转身,大步走向院中等候的墨夜与亲卫队。墨夜同样一身利落黑衣,腰佩长剑,面容冷峻,只向秦沐歌和两个孩子微一颔首,便紧随萧璟身后。
蹄声嘚嘚,数十骑如同融入晨雾的黑色洪流,快速而有序地驶出王府大门,消失在长街尽头。东方天际,第一缕晨光刚刚刺破云层,给灰蒙蒙的京城镀上了一层微弱的金边。
秦沐歌牵着明明和曦曦,站在府门前,久久凝望着父亲离去的方向,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在黎明的寂静中。晨风带着凉意吹拂而来,明明感觉到母亲的手有些颤抖。他反手用力握住,仰起小脸,坚定地说:“娘亲,别怕,还有明儿在。”
秦沐歌低头看着儿子故作坚强的小脸,心中一暖,又有些酸楚。她弯腰将曦曦抱起,对明明温声道:“娘亲不怕。走,我们回家。明儿今日还要去苏府向舅公请教学问呢。”
* * *
接下来的日子,七王府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但这宁静之下,却涌动着看不见的暗流。萧璟离京北上,王府的护卫明显加强了,出入的盘查也严格了许多。秦沐歌每日除了处理王府内务、陪伴儿女,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了与陆明远、白汝阳共同筹划的北境医药支援事务中。
明明果然如他所承诺的那般,变得更加自律和懂事。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在院子里跟着萧璟留下的武师练习基础的拳脚和吐纳;上午去苏府,跟随苏清河学习经史子集和策论文章;下午则回到王府,要么在秦沐歌的指导下辨识药材、研读医书,要么去药王谷在京城的药铺,跟随坐堂大夫学习简单的诊脉和常见病症处理。晚上还要温习白日所学,临帖练字。
他像一棵迫切渴望成长的小树,拼命汲取着一切养分。偶尔,秦沐歌会在深夜看到他房里还亮着灯,悄悄推门进去,便见小家伙伏在案前,对着一本厚厚的《诸病源候论》蹙眉苦思,或是对照着人体经络图,在自己小小的手臂上比划着穴位。
“明儿,夜深了,该歇息了。”秦沐歌心疼地走过去,为他披上一件外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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