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跪在船板上,膝盖硌在凸起的木棱上,疼得发麻也顾不上。伸手去捞那些银锭,浪头时不时拍过来,打湿她的衣襟,冰凉的海水顺着领口往下淌,冻得她打了个寒颤,牙齿忍不住打颤。有块银子漂得远了些,闪着诱人的光,她想也没想,伸手去够,身子探出船帮太多,小船猛地一晃,她差点被浪卷下去,半个身子都悬在了船外,看见水下黑漆漆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盯着她。
“当心点!”老李眼疾手快,扔下桨一把拽住了她的后领,那股力道差点把她勒得喘不过气,“银子没了能再挣,人掉下去可就回不来了!”阿禾被拽回船上,心还在砰砰直跳,后背的冷汗把粗布衫都浸湿了。她点点头,把捞到的银锭放进船尾的木盒里,银锭上沾着海藻和沙粒,却依旧闪着冷光,沉甸甸的,压得木盒微微下沉,发出“咯吱”的轻响。
突然,船身猛地一震,像是撞到了什么东西。老李赶紧稳住船舵,低头一看,是块商船的碎木板,上面还钉着根铁钉子,刚才差点划破船底。“都坐稳了!”他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前面有暗礁!”众人赶紧往中间缩了缩,连孩子都忘了哭,睁着大眼睛看着老李,眼里满是依赖。
老李握着桨,眼神锐利如鹰,在浪涛里分辨着水流的方向。他知道,这只是脱险后的第一关,接下来的路,还藏着无数风浪。但他看着身边的阿禾,看着抱着孩子的妇人,看着默默划桨的掌柜,心里忽然生出股劲,像船底的龙骨,硬邦邦的,撑着这满船的人与希望,朝着落星塔的光,一点点往前挪。每一步都浸着艰辛,却也透着股活下来的热乎气,在这漆黑的海上,格外明亮。
天边的鱼肚白渐渐染透了海面,像宣纸上晕开的淡墨,一点点漫过深蓝的绸缎。浪头小了些,却仍有细碎的白泡沫顺着船帮爬上来,打湿了掌柜婆娘的布鞋。她怀里的孩子早就不哭了,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此刻正咂着小嘴,小手松松地揪着母亲衣襟的一角,呼吸匀净得像湖面的涟漪。女人低头看着孩子熟睡的脸,手指轻轻拂过他被海水打湿的额发,动作柔得像春风拂过新柳,刚才的惊慌失措仿佛被晨光滤成了一层薄纱,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怔忡。
掌柜攥着那个红布包,指腹反复摩挲着被海水泡软的纸页。地契上的朱砂印章洇开了一点,像朵晕染的红梅,却依旧清晰可辨;银票的边角卷了起来,像被揉过的花瓣,上面的字迹虽有些模糊,钱庄的名号却牢牢钉在纸上,像钉在心里的秤砣。他忽然想起王二家那病恹恹的娃,上次在港口见到时,小脸蜡黄得像秋后没晒透的瓜,咳嗽起来身子抖得像片枯叶;还有李三那憨厚的小子,每次喝酒都要掏出个绣着并蒂莲的荷包,说是攒够了钱就娶邻村的绣娘,那荷包的针脚和这红布包上的梅花一样,带着点笨拙的认真。
“这银票……还能兑吗?”他声音发涩,像被砂纸磨过的木头,“王二还等着钱抓药,李三的彩礼也拖不得……”话没说完,喉结就哽住了,眼圈红得像浸了血的棉线。怀里的红布包沉甸甸的,却压得他心口发慌,仿佛那不是救命的票据,而是兄弟们沉甸甸的盼头,压得他脊梁骨都快弯了。
老李正低头用牙齿咬开布条的结,听见这话动作顿了顿。晨光落在他胳膊的伤口上,那道被木屑划破的口子还在渗着血珠,像条蠕动的红蚯蚓。他吐掉嘴里的布条,眉头拧成个疙瘩,声音却稳得像礁石:“咋不能兑?找家大点的钱庄,好好说说,总能通融。实在不行,我认识城西票号的张掌柜,他那人面软,看在咱这一身伤的份上,总得给点情面。”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个油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半包炒黄豆,豆子上还沾着点盐粒。他拈起一颗扔进嘴里,“咯嘣”一声咬得脆响,盐粒的咸混着豆子的香在舌尖散开,驱散了些海腥气。“再说了,咱这船上还有银锭子呢,虽不多,凑凑也够给王二娃抓几副药。等靠了岸,咱再寻些活计,拉货、跑船、扛大包,啥不能挣钱?”他把油布包递过去,“尝尝,你婆娘和娃怕是早饿了。”
掌柜的婆娘连忙摆手,怀里的孩子却像是闻到了香味,小鼻子动了动,眼皮颤了颤。女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接过一颗黄豆,小心翼翼地塞进孩子嘴里。小家伙咂了咂嘴,没醒,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像只偷吃到糖的小猫。阳光落在孩子脸上,把那层蜡黄照得淡了些,竟透出点粉嘟嘟的嫩色。
阿禾蹲在船尾,正把那些捡来的银锭子一个个擦干净。银锭上的海藻和沙粒被她用衣角擦去,露出底下温润的白,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像淬了月光的玉。她忽然发现其中一个银锭的角落刻着个小小的“李”字,笔画歪歪扭扭,像个刚学写字的孩童刻的。她想起李三每次喝酒都要摸出那枚银锭摩挲,说这是他爹留下的,等娶了媳妇就熔了打副镯子,给绣娘戴在腕上,“保准比城里小姐的金镯子还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素心传请大家收藏:(m.xtyxsw.org)素心传天悦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