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苏清欢很聪明，嘴上没有直白地问出来。
她起身要扶似明月落座，嘴里关切地问：“母亲，您今日进宫可还顺利？身子可曾觉着累？您这些天精神头不好，最忌劳累了。”
司天月看了她一眼，面上没有什么波澜，由她扶着在软垫上坐下，才缓缓道：“我同陛下说了一会儿话，不碍事。”
“倒是你，怎么不在府里好好歇着，非要跟来马车里等我。”
苏清欢垂下眼帘，声音低了低：“女儿担心您，陛下的性子太强硬，说话做事也都凌厉，女儿怕她哪里言语冲撞了您，您又不肯同她计较，自己回来生闷气。”
司天月淡淡笑了一下，她拍了拍身侧的位置示意苏清欢坐下。
“清欢，你暂且安安分分待在府里，先别想着进宫的事了。”
“平日里将我交代你的功课做好，书多读几本，比什么都强。”
“等到合适的时机，靖央自然会宣你进宫。”
苏清欢听话地点了点头，心里却想，果然如此。
她忍了忍，到底还是轻声说：“母亲，清欢知道陛下近日忙碌，无暇顾及这些琐事。”
“可我毕竟……是您收养的人，如今陛下连面都不肯见我一面，府中其余几位妹妹已经在暗中议论，说我是不是哪里得罪了陛下，才被这般冷待。”
她很委屈地抬起眼眸：“清欢思来想去，实在想不出自己做了什么错事。”
“若陛下当真不喜我，往后我便安分守己做个寻常女公子便是了，只是怕旁人因此看轻了母亲的面子，说您精心培养出来的人，陛下却看不上眼。”
“我不想给母亲丢人。”
司天月没有立即接话。
马车缓缓驶动，朝长公主府而去。
苏清欢等了一会儿，见司天月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便只能转移话题说：“母亲今日进宫说了许久的话，若我不能进宫，可有什么事能帮母亲分担的？”
这话问得巧妙，表面是关心，内里却在打探她们都聊了什么。
司天月当然听得出。
她侧过头，看向苏清欢那张尚显稚嫩，却已经学会不动声色试探的脸，眼神微沉。
“你很快就有的忙了，长公主府也要全力配合，靖央想借天象来稳固民心，如今正让钦天监操办这件事。”
苏清欢微微一怔，随即面露惊讶：“天象？陛下是要……借天意正名？”
司天月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苏清欢的眉头轻轻蹙起，犹豫着说：“母亲，请恕女儿斗胆说一句不该说的话。”
“陛下的心思清欢自然是敬佩的，陛下想做的事也一定有陛下的道理，可天象之事，历来都是顺水推舟才好，若是刻意为之，稍有不慎便会落人口实。”
“更何况……我曾听母亲说过，陛下出生那夜，天狼星现世，在大燕那边一直被视为不吉之兆。”
“若是拿这颗星星来做文章，岂不是要同陛下自己的身世纠缠不清？那些本就对陛下心存不满的人，只需翻出旧事来对照一番，便足以让天意之说显得牵强附会了。”
苏清欢余光一直盯着司天月的神情。
“我觉得，这件事若要成，须得有人替陛下撑腰才行。”
“若母亲不点头，谁来说这是天命，都显得底气不足，可母亲若点了这个头……那北梁的史官往后落笔，便要将陛下的出现写成天意使然了。”
“清欢想着，母亲才是北梁正统，您愿意禅让是您的大度，可若连上天都成了陛下的助力，那您多年来的心血，又该算什么呢？”
她说得恳切，语气里没有半点锋芒，甚至带着一丝为司天月鸣不平的柔软。
一个孩子想在一位险些成为皇太女的长公主面前摆弄心思，实在是太稚嫩了。
可即便司天月一眼看穿了苏清欢这番话的真实意图，她确也没有训斥。
因为，苏清欢确确实实地说到了她的心坎里。
马车驶过一段略微颠簸的石子路，她的身子随着车厢轻轻晃了一下，苏清欢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清欢心疼母亲！”苏清欢低声说，“陛下要做的事，女儿不敢置喙，可母亲您为了北梁操劳了半生，如今身子还没养好，还要为这些事烦心。”
“若女儿能替您分忧一二，也不枉您这些年来的栽培了。”
司天月忽然侧过头，目光沉沉地落在苏清欢脸上，眼神锐利。
她开口，声音比方才冷了几分：“清欢，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是当真在替我着想，还是在借我的口去拦靖央的路？”
苏清欢的面色微微一白，连忙解释：“母亲，女儿怎么敢？”
“我从小便被您养在身边，您教导我的第一句话，便是忠君之心不可失。”
“我只是觉得，母亲您太过宽厚了，陛下做的每一件事您都全力支持，可您自己呢？您把江山都给了出去，如今连自己的名分都要让给天意！”
“我是心疼您呀！并非在对付陛下，若我有半分挑拨之心，便叫我不得好死。”
她连毒誓也发了出来。
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微微发颤，眼眶也都红了。
那双尚未完全褪去稚气的眼睛里满是委屈和急切，让人很难去怀疑她的真诚。
司天月看着她，想到为什么这十六个收养的女童里，她最偏心苏清欢。
因为当年苏清欢是一个大户人家里见不得人的私生女，她母亲因为种种原因被迫放弃了她。
心腹搜罗适龄且聪慧的女童时，把年仅四岁的苏清欢带给司天月看，只一眼，司天月就觉得她长得很像自己的女儿。
但，苏清欢当然不是她的孩子，只是那种可怜无助的眼神，跟她当年被父皇逼迫，送走女儿的时候，从孩子眼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现在，看着同样通红的眼睛，司天月实在有些不忍继续责怪了。
她没有接苏清欢那句赌咒发誓的话，只是叹了口气。
“清欢，你要记住，无论我同靖央之间有多少分歧，那都是我和她的事，你身为晚辈，有些分寸，要自己拿捏清楚，否则有朝一日你惹出祸来，小心我也保不住你。”
苏清欢低下头：“女儿记住了。”
司天月要彻底将皇位禅让交接给许靖央的事，很快传遍朝野。
当初那几个强行把玉玺带走的宗室王臣，也老老实实地把玉玺送回来了。
万事俱备，只差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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