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明未明，雪仍在下，只是细碎了许多。
许靖央在临近寅时末才回到宁王府，玄色大氅上落满霜雪，眉眼间带着连轴奔波的倦色。
她简单沐浴更衣，只在榻上合衣小憩了不到一个时辰，天光微亮时便又起身。
推开房门，寒风挟着雪沫扑面而来，让她瞬间清醒。
辛夷和寒露已候在廊下，见她出来，立刻上前。
“大将军，北城暖舍已按吩咐增派了人手，昨夜冻伤的百姓也已悉数安置。”寒露低声禀报。
许靖央颔首，一边系紧大氅的系带，一边快步朝府门走去。
行至中庭回廊，一道身影却拦在了前方。
穆知玉披着深蓝色斗篷，面上脂粉未施，冻得不断呵出白雾。
她看见许靖央，连忙上前一步，拱手道：“王妃留步，妾身有事相求。”
许靖央脚步微顿，抬眸看她：“何事？”
“如今寒灾肆虐，妾身心中挂念通州家人安危，寝食难安。”
“王妃身份尊贵，尚且为赈灾之事日夜奔波，妾身身为侧妃，亦觉义不容辞，恳请王妃准许，让妾身前往通州，略尽绵力，协助赈灾。”
她说完，深深一揖。
寒风卷过回廊，扬起她鬓边碎发，那张先前倦怠的面容，此刻却因这份决心而显得明亮。
许靖央静静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片刻后，她忽然道：“先陪本王过几招。”
穆知玉一愣：“过招？赈灾之事，与拳脚功夫有何干系？况且，妾身绝非王妃对手。”
许靖央却已解下大氅，递给寒露，只着一身银青色劲装，在廊下空地上站定。
“有没有关系，试过才知道。”她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来。”
穆知玉咬了咬唇，虽不解其意，却知许靖央说一不二。
她脱下斗篷，摆开架势。
“王妃，得罪了。”
话音落下，穆知玉深吸一口气，猛地前冲，一拳直击许靖央面门。
许靖央身形未动，只微微侧身，那拳头便擦着她耳际掠过。
她左手顺势一拨，穆知玉便觉一股巧劲袭来，脚下踉跄，连退数步才稳住身形。
穆知玉咬牙，再次上前，这次改用腿法，横扫下盘。
许靖央轻轻一跃，避开扫腿，落地时脚尖轻踹她膝弯。
穆知玉只觉腿上一麻，单膝跪地。
她不服输，就地一滚，起身再攻。
拳风横扫，擒拿闪避。
穆知玉每一次冲上来，都被许靖央轻描淡写地化解，再将她逼退。
她拼尽全力，却连许靖央的衣角都碰不到。
砰！
又一次被摔在雪地里，冰冷的雪沫灌进衣领，冻得她一哆嗦。
穆知玉撑着地面，喘息着，手臂和肩背都在隐隐作痛。
她抬头，看着廊下那个清冷挺拔的身影。
她没有气馁，而是爬起身，拍掉身上的雪，再次摆开架势。
许靖央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赞许。
这一次，穆知玉没有贸然进攻。
她仔细观察许靖央的出招，寻找破绽。
片刻后，穆知玉低喝一声，身形如箭，直扑而来。
许靖央依旧从容，侧身格挡，抬手便是反制。
啪！
穆知玉再次被摔在雪地里，这次摔得更重，半晌没爬起来。
寒露和辛夷站在一旁，眼中都露出不忍。
许靖央却走到穆知玉面前，垂眸看着她：“够了。”
穆知玉撑着地面，慢慢坐起身，捂着疼痛的胳膊，眼中满是不甘。
“王妃，妾身输了。”她声音低哑，“所以，不能去通州了，是吗？”
许靖央却摇了摇头。
“不，你可以去。”
穆知玉怔住。
许靖央伸手，将她从雪地里拉起来。
“本王让你过招，并非要你赢，人明知不可能战胜，却还要一次次挑战的行为，我称之为勇气。”
她看着穆知玉那双因不解而睁大的眼睛，继续道：“你明知不是本王的对手，却依然没有气馁，没有放弃。”
“有这样的勇气，就算前路再艰险，天气再恶劣，本王相信，你也会坚持到底，绝不会半途而废。”
她顿了顿：“通州如今是什么情况，本王比谁都清楚，若不先考验清楚你的心志，贸然让你前去，不是帮你，是害你。”
穆知玉听着这番话，眼眶骤然一热。
她看着许靖央，那双总是清冷的凤眸里，此刻映着她的身影。
许靖央那样平静，就好像一个足够容纳万物的深渊，每个人看向她的时候，只会照出真正的自己。
原来……是这样。
王妃不是为了刁难，而是在确认她是否有足够的坚韧，去面对通州可能遭遇的一切。
因为百姓需要一个永远顶在前面的主心骨。
穆知玉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酸涩，后退一步，郑重拱手，深深一揖。
“多谢昭武王教诲！”
这一次，她没有称“王妃”，而是“昭武王”。
这声称呼，是敬重，更是认可。
许靖央微微颔首：“寒露，去点两队侍卫，让他们护送穆侧妃前往通州。”
“是！”
穆知玉再次行礼：“知玉定不负昭武王所托！”
许靖央颔首：“快去拿自己的行囊吧。”
穆知玉不再耽搁，脚步轻快地跑开，背影都带着一丝雀跃。
她好像很激动。
许靖央看着她的身影，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也是类似的心情。
没有畏惧，没有恐慌，有的只是对自己能力的无限想象。
渴望立功，渴望为家国一雪前耻。
而今，在别人身上看到了自己从前的影子，许靖央有些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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