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静得落针可闻，窗棂漏进浅浅一缕柔光，淡淡笼着床榻一隅。
玉笙唯外罩一袭素色斗篷，衣料垂落得温润妥帖，斜倚在床沿。面色尚带着几分伤痛后透出的浅白，眉眼间却敛得安稳宁静。
下方小唯跪坐，身子微微前倾几分，头上围着纱布做了简单的包扎，仰头注视着她。眼底翻涌着浓重的愧疚与痛心，指尖轻轻蜷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你真的……还活着？”嗓音极涩，说着就滚落了一滴泪。
玉笙唯唇边也扬起一抹庆幸的笑容，声音柔软的像初春的嫩芽，“是的，我还活着，是沐医师救了我。”
她眼中也隐隐含着泪光，“她说我是她的病人，是不会把招牌砸在我身上的。即使，我这个病人不听话……”
她抬手抹掉眼泪，眼睛里充满真诚，笑着道：“她是我见过的最神奇的医师。”
小唯的狐狸眼中也噙着笑意，声音诚挚，“……她也是我见过的最神奇的医师。”
“沐医师曾经告诉我，我的病因为这场婚事而起，病根在一个情字，需要做完三个美梦才能痊愈，起初我还不太明白……”玉笙唯道。
小唯低下了头，“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玉笙唯却摇了摇头，柔声道，“我要说的不是这个。你们说的话我都听到了，沐医师也告诉了我一些。见到你，见到了真正的你，我才明白你也生了同样的病。”
“我做过了两个美梦，直到昨晚，我疼昏过去，我才见到了第三个美梦。现在我想把这第三个美梦分享给你。”
“好。”小唯温柔道。
玉笙唯脸上露出了一种无比幸福的神情，“那真是个美好的梦啊……”
“在梦里我看到了平时没有注意到的细节，原来那些被姻缘符困住的日子，也有那么多的美好。”
她的视线落到了狼狈的小唯身上，却温暖得如寒冬的太阳，从她的眼神有一种让人安宁的力量。
“我看到了你。”玉笙唯笑着道，“我看到了你手指上的伤痕……”
“其实这些时日我吃到的栗子糕，都是你做的。也是你留下字条安慰的我，甚至最后包袱里的也是你偷偷留给我的。我曾经闻到过你身上有栗子糕的甜味。”
“很多次你一直都在默默守护我，在那些我没有注意到的角落。我刺绣累了趴在桌子上睡觉，是你给我盖上的披风，上面有一些酒气；
我们一起出门逛灯市，你其实一直在后面默默护着我，怕我被挤到。就连我以为是韦卿给我买的绒花簪子，也是你送给我的，当时韦卿在看金器，只有你在我的右后方，我当时只不过是多看了一眼。”
“还有出现在我绣架上的百兽图；还有莫名修复好的兔子花灯；就连我被韦卿软禁时，你也帮我训斥过说闲话的下人……其实有些事情你做的并不周密，我当时注意到一些细枝末节，可我的心思全在韦卿身上，全都遗忘了……”
“我还以为是别人对我的好。”玉笙唯难过地落下泪来，“我忘了，你也不说，所以一切都错了……”
小唯见她哭，也难受地慌张起来，“没事的，没事的，我只是想让你过得开心一点，知不知一点儿也不重要，都没关系的。”
玉笙唯很快摇了摇头，认真地对他说，“不是的，直到今天我才发现，有一个人为了我的自由牺牲到如此地步，我所有的快乐都敌不过那一刻的难过……”
“你对我很好，可你的方法用错了。”
“我很感激你为我做的一切，也谢谢你守护我。”
“可我是我，我只是玉笙唯，你找错人了，就算有印记我也不是她。”
“如果可以选，我宁可你不要为我做这些。”
小唯的表情有些僵硬了，眼中出现了无措。
玉笙唯继续道：“我在梦里看到的远不止这些……有看着我长大的林管家，怕我在韦家受欺负，每月都来韦家一趟送银钱；有小雨每天仔细照顾我的饮食起居，替我欢喜替我忧；有罗帷送给我的精美绣缎；有韦卿叮嘱秦老板仔细按照我的身量做嫁衣；有沐医师每天画符画到手酸按手腕……”玉笙唯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她在泪水中开心地笑着，“这些我都愿意接受，因为我还的起，我也愿意这样对他们。”
“我现在才明白这三场美梦的意义，第一个梦是种子，第二个是见本心，第三个则是用心看看所处的世界。”
“有很多人都待我很好，而我只顾着看自己想看的。”玉笙唯的眼中流露出醒悟后的痛惜，她看向小唯，认真地道：“你也是如此，你的世界难道就没有过很多平凡的幸福吗？”
小唯霎时想到了沐青芦，这个给他收拾烂摊子的人。这个救了所有人、又救了他一次的人……
热泪夺眶而出，肩膀塌了下来，好像浑身的力气都往外跑走了，他感觉到了巨大的虚无感……他失去的更多了，近乎一无所有。
“我们都是一样的，我们都被自己的执念困住了。若我没有固执，我与罗帷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若唯韦卿肯放下执念，就不会牵扯出那么多人事，引来杀身之祸；
若你肯放下执念，就不会有狐媚咒为祸世间姻缘。”
“这世上最难做到的不是痴心追求，而是放下成全。”
她笑了笑，湿润的眼眸流露出雨过天晴后的明朗，“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现在，我醒了，我要走自己的路了，我希望你也要向前走。”
小唯此时已泪流满面，“走……我该往哪走？”
他此刻真正明白自己大错特错，从一开始就错了，从千年前的那一刻就错了……
所有的执念都烟消云散，他却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沐医师说，只有弥补犯下的过错，才知道前行的路。”玉笙唯温和道。
那一刻她苍白柔弱的脸上出现了和沐青芦说这话时一样宽厚普渡的神色。
“洛安城的百姓还在等着你，你该用自己的力量去弥补。”
小唯哭得厉害了，“我做不到，我试过无数次了……”
【笨蛋，哭有用吗？做不到还不来问我？】
一个充满嫌弃又威严的声音响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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