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霁风只觉得胸腔里那颗高高悬起的心,重重地落回了原处,却在落地瞬间,被巨大的酸涩和狂喜冲击得支离破碎。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不走!她愿意留下!即使清醒了,即使可能隐隐感知到过往的不愉快,她依然选择留下!
是因为无处可去?是因为依赖?还是因为……对他,还存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残存的信任或情愫?
南霁风不敢深想。无论是什么原因,只要她愿意留下,留在他能看见、能保护的地方,这就足够了!足够了!
“当然可以!”他几乎是立刻回答,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带着不容错辨的急切和承诺,“沐沐,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逸风院永远是你的地方!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想去哪里……只要安全,本王都陪你去!不会再关着你了,不会再……”
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眼中那层水光终于汇聚,沿着棱角分明的侧脸滑下一道清晰的湿痕。这个在沙场上铁血冷酷、在朝堂中翻云覆雨的男人,此刻竟因为心爱女子一句“想留下”的请求,而情绪失控,潸然泪下。
秋沐静静地看着他流泪,心中并无多少感动,反而是一片冰凉的清醒,和一丝淡淡的讥诮。看,他多“爱”她,多“在乎”她。可这份“爱”和“在乎”,在过去,带给她的却是休弃、是污名、是“死亡”,如今,则是精致的囚笼和温柔的掌控。
但她面上不显,只是微微偏了偏头,露出些许困惑的神情,仿佛不理解他为何如此激动。她甚至伸出没有多少力气的手,轻轻碰了碰他撑在床沿、因为用力而青筋微露的手背。
“你……别哭。”她轻声说,语气带着一丝生疏的安抚,“我……我不会添太多麻烦的。等我好一些,我……可以帮你做点事,我不会白吃白住的。”
她的话,像一根针,再次刺痛了南霁风。
她竟觉得,她是他的“麻烦”?竟想着要“做事”来回报他的“收留”?这比直接骂他、恨他,更让他痛彻心扉。
“不!你不是麻烦!永远都不是!”他反手,小心翼翼地握住她微凉的手指,不敢用力,只是虚虚地圈着,仿佛捧着易碎的琉璃,“沐沐,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只要好好的,开心地活着,就足够了。所有的一切,都有本王在。你只需要……安心养病,慢慢想起来,或者……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他看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乞求,和一个男人倾尽所有的承诺。
重新开始?秋沐在心中冷笑。隔着血海深仇,隔着欺骗囚禁,如何重新开始?但此刻,她需要这个“重新开始”的许诺,作为她留下的合理理由,作为她重新回到睿王府、接近玄冰砂和妹妹的跳板。
她看着南霁风布满血丝却充满期盼的眼睛,许久,终于几不可察地,轻轻点了点头。
“……嗯。”
只是一个简单的音节,却让南霁风如闻天籁,整个人仿佛瞬间活了过来。他紧握着她的手,力道稍稍收紧,却又立刻放松,生怕弄疼她。他脸上泪痕未干,却已绽开一个如释重负的、带着孩子气般欣喜的笑容。
“好,好!我们回家,回逸风院!”他连声道,迫不及待地想要将她带回那个他所能掌控的、安全的范围,“苏先生说你今日精神尚可,马车就在外面,我们这就回去,好不好?那里什么都有,比这里舒服。你若喜欢苏先生诊治,本王可以每日接他来王府,或者……你想来这里小住几日也行,都随你!”
他几乎是瞬间就安排好了所有,语气急切,恨不得立刻将她带离这个充满药味、让他感到不安的地方。
秋沐没有反对,只是顺从地点了点头:“好,听你的。”
她的顺从,更让南霁风欣喜若狂。他立刻起身,对一直静立门边、眼观鼻鼻观心的苏合道:“苏先生,沐沐今日的药可用了?是否还需带些回去?”
苏合连忙躬身:“回王爷,郡主今日的药已服过。草民这就去将接下来三日的药配好,王爷带回去,按方煎服即可。另外,郡主如今虽已清醒,但心神体魄依旧虚弱,切忌大喜大悲,过度思虑,需静养为上,环境宜安静熟悉。”
“本王明白,有劳苏先生。”南霁风此刻对苏合的态度,是前所未有的客气。
苏合很快配好了药包,仔细交代了煎服方法和注意事项。南霁风一一记下,然后转身,小心地将秋沐用锦被裹好,再次打横抱起。
他的动作比上次更加轻柔,仿佛怀中的是失而复得的稀世奇珍,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重。
秋沐安静地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能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比平时快了不少的心跳,也能感受到他抱着自己时,那微微的、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在害怕,害怕这只是一个梦,害怕一松手,她就会再次消失。
马车早已候在巷口。依旧是那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但驾车的人换成了墨影,周围隐在暗处的护卫,似乎也比来时多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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