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夜看了报告之后把苏骁叫来，两人关在乾清宫里谈了一个下午。苏骁说铁勒的首领既然愿意露底给他们看，大概有两个意思——一是展示实力，让对方不敢小觑；二是表明态度，我愿意给你看我的家底，说明我是诚心的。
不管是哪个意思，苏骁最后说，咱们都得把屯堡的事继续做下去。铁勒现在不打，不代表以后永远不打。咱们用城墙和堡子把他们挡在草原上，就是最好的回话。
秦夜同意这个判断。北边的屯堡项目继续推进，明年春天之前要把剩下的缺口补上。
十一月底，秦恒忽然来找秦夜说了一件事。父皇，儿臣想去参加明年的春闱。
秦夜正在喝茶，听到这话放下杯子看着他。你参加春闱？
嗯。儿臣想以普通考生的身份去考一次。不亮明身份，就跟那些举子们一起进考场，一起答卷。儿臣想知道自己跟那些真正从书斋里走出来的人差在哪里。
秦夜沉默了一会儿。这个想法出乎他的意料，可他理解秦恒的用意——这孩子不缺实践经验，可他缺一个跟同龄读书人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对照的机会。他想知道自己在那些纯粹的学问上到底行不行。
可以。不过有一条——你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的身份。包括考官。不然就没意义了。
儿臣明白。
你打算用什么名字？
秦恒想了想。儿臣想用母姓。姓林，名知远。知是知道的知，远是远方的远。
好。朕让人帮你在礼部的名册里加上这个名字，不声张。
秦恒鞠了一躬，转身出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秦恒开始认真备考。他把自己关在东宫的书房里，把四书五经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又找了几本往年的优秀试卷来看，揣摩那些答卷的结构和思路。
他没有请专门的老师来教，因为他知道考试考的不只是书上的知识，还有文章的气度和格局。这些不是在课堂上能教出来的，得自己琢磨。
秦夜偶尔去东宫看他，看见他坐在书案前低头写字的样子，便不打扰，只在门口站一会儿就走。有一次他走过去看了一眼秦恒正在写的文章，题目是民为邦本，秦恒写了洋洋洒洒一大篇，从古往今来的治国经验说到自己亲眼在西北和湖广看到的情况，最后落到一句——国之本在民，民之本在安，安之本在官，官之本在心。
秦夜看完那句话，没有说什么，只是心里已经有了底。这孩子答卷子，不会输给任何人。
腊月里天气冷了下来。秦恒备考之余也不闲着，把黄河工地的进度又跟进了一遍。胡工匠从工地发回来报告说，那三段最急的堤坝已经全部修完了，现在正在做最后的夯实和验收。比原计划早了半个月收工，沿河的几个县都派了人来协助，没有出乱子。
秦恒看完报告把它送到了乾清宫。秦夜在报告上批了个字，然后让马公公给胡工匠那边送了一坛子好酒和几斤肉，算是犒劳。
除夕那天京城又下了一场雪。雪不算大，薄薄的一层铺在地上，踩上去吱吱作响。秦夜和秦恒像往年一样在乾清宫里吃了一顿年夜饭，菜不算多，可热气腾腾的，满屋子都是暖意。
吃完饭两个人坐在火炉边守岁。秦恒手里捧着一本书在看，秦夜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茶，窗外的雪落在琉璃瓦上，簌簌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父皇，秦恒忽然开口，明年春天考完了试，儿臣想去看看那位老船工。
哪个老船工？
去年沿运河走的时候遇到的那个补船的老伯。他说运河淤了没人管，儿臣当时答应他会想办法。现在运河已经开始清了，儿臣想去告诉他一声，让他知道这事儿办下来了。
秦夜听了，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暖意。这孩子记着那些他路上遇到的人，哪怕只是说了几句话的路人，他也把话说出去了，就一定要把话收回来。好。考完了就去。
正月初一，新的一年开始了。秦恒照例写了春联送到乾清宫来，今年的字又比去年稳了一截，笔力也更足了。上联写春回大地千山秀，下联写日暖神州万里新。秦夜看了看那副字，让马公公贴在了乾清宫最显眼的位置上。
正月初五过后，秦恒几乎足不出户地待在东宫备考。秦夜不催他，也不打扰他，只是隔几天让马公公送一些点心和热汤过去。
二月初，春闱开始的日子定了下来——二月二十六。秦恒在名册上的名字是柳知远，籍贯填的是湖广，身份只是一个普通的举子。礼部那边秦夜已经提前打过招呼了，没有人会多问。
二月初十的那天晚上，秦恒来找秦夜，两人在乾清宫里坐了一会儿。秦恒说他心里有些紧张，说不上来是因为什么，明明已经见过那么多世面了，可想到要进考场跟那些读书人一起答卷，还是觉得手心冒汗。
秦夜笑了笑。紧张是好事。不紧张说明你不在乎。你在乎，说明你真的把这件事当回事了。
秦恒听完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说：儿臣回去再看两篇文章。父皇早点歇着。说完就走了。
二月二十六清晨，天还没亮透，秦恒就起来了。他换了一身普通的青布袍子，背着一个竹编的书箱，里面装着笔墨砚台和几块干粮，打扮得跟任何一个进京赶考的举子没有区别。他没有走宫门，而是从东宫侧门悄悄出去的，坐了一辆不起眼的骡车到了贡院门口。
贡院门口乌泱泱的全是人，各地来的举子们排着长队等着入场，有人面色凝重，有人低声交谈，有人还在最后翻着手里的书。秦恒站在队伍中间，没有人多看他一眼，只觉得他是个长得清秀些的年轻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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