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道在刑部查清了那桩私盐案，顺藤摸瓜揪出了一条走私线，胆大心细。还有一个叫刘大年的——就是那个猎户之子——被分到了工部，跟着老工匠们修了一段河道，他根据山里打猎的经验提出了一种新的加固堤坝的法子，老工匠们试了试，居然真的有用。
其余的人做得也不错。虽然不像这七个那么出彩，可都在各自的衙门里站稳了脚跟，没有人被排挤走，也没有人出什么大错。对于一个刚入官场的新人来说，能在三个月里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了。
秦夜把那份清单收好，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名字——徐文远、陈明道、刘大年，还有另外四个他不认识但名字旁边批注着“优秀”的人。
他把这张纸折好，放进案上的木匣子里。
那里面已经放了不少东西了——有蒙莺的信，有他自己写的那些纸条，有给秦恒留的几道策论题，还有这些新人的名单。那个木匣子已经快装满了，秦夜打算等秦恒再大几岁，就把这个匣子交给他。
里面的每一样东西，都是他替那个孩子攒下的。他攒得越多，那个孩子的路就越宽。
五月下旬，江南那边传来了一件让秦夜高兴的事。
方文镜在江南设立的那些商会，已经开始起作用了。有一个外地的商人想在一个小县城里开一家钱庄，按照新规矩去商会做了登记。商会的负责人核对了他的身份和来历，发现他的底细不清——他说自己是福建人，可商会的人查了福建那边的名册，没有这个人。商会的人留了个心眼，没有给他办登记，暗地里把事情报给了当地的衙门。衙门顺藤摸瓜一查，发现这个人果然是海会的余孽，这些年一直在外地躲着，想换个身份重新做买卖。
人被抓住了，案子也审清楚了。那个海会余孽交代了几个同伙的下落，衙门又顺着那条线抓了几个人。虽然都是小鱼小虾，可说明了一件事——整顿商贸的办法，确实管用。那些海会的人想换身份重新钻进来，可新的规矩把他们堵在了门外。
秦夜看完江南递上来的折子，心里有些感慨。
他想起了方文镜当初说的那句话——“管得严才有用。”那时候他还担心管得太严会逼反商人，可现在看来，方文镜说得对。严，不是为了让商人们难受，是为了让他们安心——只要你是规规矩矩做生意的，朝廷就是你的后盾。那些想靠歪门邪道发财的人，才会被挡在外面。
“马公公，给方文镜写一封信。就说江南的事朕知道了，做得好。让他继续推行下去，不要松劲。”
“老奴这就去办。”
六月初，秦夜决定带秦恒去见一个人。
“恒儿，朕之前跟你说过，朕有一个姑姑。你的姑祖母。朕打算带你去见她。”
秦恒愣了一下。“现在就去？”
“对。趁天气还不算太热，路上好走。朕带你去一趟南边，让你见见你的姑祖母。她老人家年纪大了，见一面少一面。朕想让你们见一见。”
秦恒点了点头。“儿臣听父皇的安排。姑祖母喜欢什么？儿臣带一些东西给她。”
秦夜笑了。“她什么也不缺。你人去了，她就高兴了。”
六月初五，秦夜带着秦恒，轻车简从地出了京。
这一次走的路跟上次一样，一路往西南，穿过湖广，进入云南。秦恒第一次出远门，一路上看什么都新奇，趴着车窗往外看个不停。秦夜坐在他对面，看着他那副兴奋的样子，心里又是高兴又是酸楚。
这个孩子，以后的路还很长。他会走过更多的路，见过更多的人，经历过更多的事。秦夜能陪他的，只有一段路。剩下的路，要他自己走。
“父皇，姑祖母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秦夜想了想。“她是一个很坚强的人。她一个人在山上住了很多年，扛着很多事，从来没对人说过苦。她长得……跟你太奶奶有点像。你见了就知道了。”
秦恒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可秦夜注意到，他的眼睛里有了一种认真的光，像是准备好了要去见一个很重要的人。
六月中旬，他们到了那座山下。
秦夜站在山脚下，抬头看着那座熟悉的山。山还是那么陡，山顶的建筑还是那么安静，金色的屋顶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温暖的光。他想起了上一次来的时候，心里装着的那些沉重的东西。现在那些东西已经卸下了大半，他再站在这座山前，心里只有一种平静的亲切感。
“走吧。”他对秦恒说，“上山。”
父子俩沿着山路往上走。秦恒年纪小，走了不到一半就开始喘气，可他咬着牙没有喊累，一步一步地跟在秦夜身后。秦夜放慢了步子等他，有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他一眼，看他那张小脸上满是汗水，可眼睛还是亮亮的。
“歇一会儿？”秦夜问。
“不歇。”秦恒摇了摇头，“马上就到了。”
秦夜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继续往上走。
到了山顶，宫殿的门开着。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白色的袍子，头发编成了一条辫子，辫子的末尾系着一颗红色的珠子。她站在那里，看着秦夜，又看着秦夜身后的那个孩子，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闪动。
“姑姑。”秦夜站在她面前，“我带恒儿来了。”
蒙莺看着秦恒，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地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秦恒的脸。
“像。真像。”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像你太爷爷年轻时候的样子。”
秦恒站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可他没有躲开。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白发的老妇人，看着她眼角的皱纹和那双明亮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一种亲近感。
“姑祖母好。”他鞠了一躬，声音清脆有力。
蒙莺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了泪。她没有擦，就那么让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又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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