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公公送他们到城门口，老泪纵横，拉着秦夜的马缰绳不肯松手。
“陛下，您一定要回来。老奴在宫里等您。”
秦夜拍了拍他的手。“你放心，朕一定回来。”
马公公松开了手，退到路边，跪了下来。
秦夜拨转马头，双腿一夹马腹，马儿嘶鸣了一声，撒开蹄子往南奔去。
陆炳跟在后面，也催马跟了上去。
两个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夜色中。
五月初，秦夜和陆炳到了湖广。
他们一路走得很小心，尽量不引人注意。秦夜换了一身普通人的衣服，脸上涂了一些锅底灰，看起来就像一个赶路的商人。陆炳扮作他的伙计，跟在后面，手里牵着一匹驮着行李的骡子。
他们在湖广境内走了三天，然后转向西南，进入了贵州的地界。
贵州的山比湖广多得多，路也难走得多。很多地方根本没有路，只能在石头缝里钻，在草丛里爬。秦夜的靴子磨破了，脚上起了好几个水泡，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的，可他咬着牙没有吭声。
陆炳看在眼里，心里很不是滋味。
“陛下，要不歇一天吧。您的脚——”
“不用。”秦夜打断了他，“赶路要紧。王在等着我们，我们不能让她等太久。”
陆炳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走在他前面，替他踩平那些尖利的石头。
五月中旬，他们到了云南边境。
这里已经是大乾的最南端了，再往南走，就是那片瘴气横行的蛮荒地带。秦夜站在边境线上，看着南边那片无边无际的绿色，心里忽然有些发怵。
那不是害怕，是一种对未知的本能恐惧。他不知道那片绿色里藏着什么，不知道他要走多久才能走到总坛，不知道他能不能活着走进去，活着走出来。
“陆炳，你怕吗？”
陆炳站在他旁边，也在看着那片绿色。
“臣不怕。臣跟了陛下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一片林子而已，没什么好怕的。”
秦夜看了他一眼，笑了。
“好。那就走吧。”
两个人牵着马，走进了那片绿色。
林子很密，密得阳光都透不进来，只能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几缕金色的光。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烂的味道，混着花香和泥土的气息，闻久了让人头晕。
秦夜用一块湿布捂住口鼻，这是方文镜教他的办法，可以防瘴气。陆炳也捂住了口鼻，两个人一前一后，在林子里慢慢地走着。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他们听到了水声。
秦夜拨开一片灌木丛，看到了那条河。
河很宽，水流很急，水声哗哗的，像千万匹布在同时撕裂。河对岸就是那座山，山不算高，可很陡，像一把刀插在地上。山顶上隐约能看到一片建筑，屋顶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
总坛。他到了。
秦夜站在河边，看着对岸的山，心跳得很快。
王就在那座山上。在那个金色屋顶的宫殿里。他走了两千多里路，从京城到云南，从云南到这片蛮荒地带，就是为了见她。
“陛下，我们怎么过河？”陆炳看着那条河，皱起了眉头。
秦夜沿着河边走了一段，找到了一个河面较窄的地方。水还是那么急，可看起来没有那么深了。
“蹚水过去。”
“陛下，水流太急了。万一——”
“没有万一。”秦夜脱下靴子，卷起裤腿，把衣服和干粮顶在头上，“走。”
他第一个走进了河里。
水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哆嗦。河底的石头很滑，他一步一步地走得很慢，生怕摔倒。水流冲击着他的腿，像一只手在使劲地推他，可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走到河中间的时候，水已经没过了他的腰。他的衣服湿了一大半，可他顾不上了，只管往前走。
终于，他踩到了对岸的河底。
他爬上河岸，把湿透的衣服拧了拧，穿上靴子，转过身，看着还在河里的陆炳。
陆炳走得比他稳，很快就爬上了河岸。
两个人站在河岸上，看着眼前的那座山。
山很陡，可有一条路可以上去。路边有岗哨，可不知道为什么，那些岗哨上没有人。
秦夜看了看陆炳，陆炳也看了看他。
“走吧。”
两个人沿着山路往上走。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到了兵营那一层。兵营里很安静，看不到一个人影。秦夜觉得有些奇怪，可他没停下来，继续往上走。
又走了半个时辰，到了工匠坊那一层。工匠坊里也很安静，炉子里的火已经灭了，工棚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秦夜的心跳得更快了。
人都去哪了？
他加快了脚步，继续往上走。
走到山顶的时候，他看到了那座宫殿。
宫殿不大，木头建的，屋顶是金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宫殿的门开着，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白色的袍子，头发编成了一条辫子，辫子的末尾系着一颗红色的珠子。
是王。
她站在那里，看着秦夜，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吓人。
“你来了。”她的声音很大，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她说的是大乾的话，虽然有一些口音，可秦夜听得很明白。
“我来了。”秦夜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一个是年轻的大乾皇帝，一个是年老的南诏女王。一个从北边来，一个在南边等。一个想弄清楚真相，一个想告诉他真相。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
然后王转身，走进了宫殿。
“进来吧。”
秦夜跟着她走了进去。陆炳想跟进去，可王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留在外面。”
陆炳看了看秦夜，秦夜朝他点了点头。
“在外面等我。”
陆炳犹豫了一下，退到了门口。
秦夜跟着王走进了宫殿。
宫殿里很暗，只有几盏油灯在角落里发出昏黄的光。地上铺着石板，墙上挂着绸缎，正中间有一把椅子，椅子上铺着虎皮。
王走到那把椅子前，坐了下来。她没有请秦夜坐，因为大殿里只有那一把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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