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林蕈开口,我抢先一步,满心欢喜刚要道谢:“那真是多谢……”
话音未落,便被齐勖楷厉声截断:“先听我把话说完。”
我心头一紧,下意识往藤椅靠背缩了缩。
转瞬,他神色柔和下来,望向林蕈:“我的想法,是把这次申报机会让给舒生,你怎么看?”
林蕈脸上血色瞬间褪尽,白得像一张薄纸。
我怔在原地,胸腔一空,几乎忘了呼吸。
他是何居心?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遇,不蕴含着巨额收益,更能一举奠定企业在业界的话语权。
我端起茶杯,仰头将杯底剩茶一饮而尽,喉咙都没来得及润开,便全数落入腹中。
手腕一沉,茶杯重重掼在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我质问:“凭什么?”
死寂。齐勖楷面色沉得发黑,林蕈面上看着波澜不惊,眼底却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委屈。
“凭什么?”齐勖楷换了一副面孔,拿起茶壶往我杯子里续茶,“宏军,你是党多年培养出来的干部,不但要有大局观,还要有气量。你想过没有,这次这个机会给了春晓,就会形成一花独放的局面,一花独放不是春。省里不能不考虑这个问题,是吧?”
我哼了一声:“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听一听就行了,还真拿我们当三岁小孩。”
林蕈终于开口了:“宏军,不可放肆,怎么和齐省长说话呢?”
她话音不重,但听在耳里,沉在心底。
齐勖楷笑了笑,脸皮和肌肉在拧劲,我瞬间想到一个词:皮笑肉不笑。
“还是林蕈通情达理。”
我根本不吃这一套,讥讽道:“既然齐省长已经有了决断,我们照做就是,大可不用多此一举。”我盯着他的眼睛,“除非……你想让林蕈亲自出面向谷明姝说放弃竞争。”
他双眼骤然眯起,眼底寒意翻涌:“我记性倒是差,险些忘了,当年谷书记主政省政府时,是她亲自点将,把你关宏军调到办公厅任副主任。”
一股凉意顺着脊背往上窜,我下意识打了个寒噤。
林蕈连忙放软语调,近乎带着哀求:“齐省长,您宽宏大量,别同他计较。他素来性子直、说话任性,并无别的意思。”
齐勖楷抬手将茶杯朝前一推:“天色不早,我明日一早还有会议,先走了。”
话音落,他径直起身,头也不回大步离开。
林蕈像被人抽走了骨头,整个人瘫软在藤椅上。
我也怕,惹怒了一省之长,后果是什么,我当然清楚。
可我又不怕,因为我吃透了他齐勖楷现在的处境。他还远没到狡兔死,走狗烹的时候,还得利用我这枚棋子。
我转头看向林蕈,她瘫坐在藤椅上,双眼空洞失神,没有一点动静。
“你害怕了?”我故作漫不经心。
她将视线缓缓地落在我脸上,声音沙哑:“我确实怕。”
她眼底翻涌着复杂情绪:“可我怕的不是他会为难春晓,而是怕晓梅那孩子一片真心,却把自己托付给一个行事鲁莽、毫无城府的莽夫。”
我心头骤然涌上一阵狂喜,压不住眼里的雀跃,往前微微欠身,伸手拽着身下藤椅朝她挪近半尺:“这么说,你是同意我和晓梅了?”
林蕈望着我急不可耐的样子,满眼都是恨铁不成钢,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全是疲惫:“先不提这件事,想着先熬过眼下这道难关再说吧。”
我目光微转,抬眼掠向亭外。山石嶙峋交错,石缝渗出潮润的水痕,树影沉沉覆落,将月光切割成明暗不一的碎块。四下僻静,反倒容易藏住旁人耳目。
我放低音量:“此地人多眼杂,不方便深谈,换个去处再说。”
她眉峰轻挑,视线沉甸甸落在我身上,细细打量片刻。“也行,去我办公室。”
我指尖蹭过后颈,话到嘴边又顿住。
她脊背倏然绷直:“你是想去我住处?”
我缓缓点头,慢条斯理道出缘由:“如今你我都陷在局中,判断难免掺杂情绪。我们需要一个置身事外的人,帮我们权衡利弊。去找晓梅问问意见,你觉得可行?”
她当即摇头,语气带着顾虑:“那孩子脑子是灵,可官商牵扯的门道太过复杂,终究阅历尚浅。”
我语气里藏着几分真切:“抛开儿女私情不谈,单论眼界格局,她其实早已不输你我。”
林蕈眨眨眼,半信半疑,嘴角牵出一丝极淡的笑,笑意却未真正落进眼底:“关宏军,你那点心思,我还能看不明白?”
我轻蹙一下眉,神色坦然:“眼下火烧眉毛,我分得清孰轻孰重,绝不会因私误事。我是真心想听听她的看法。就算她拿不出万全对策,借此锤炼她独立权衡事态的能力,也是一桩好事。”
她默许了。我们起身离开凉亭,穿过长廊时,两侧侍者垂手肃立,目光低垂,无一人多看一眼。直到站在她的车前,两人才不约而同地松了松绷紧的肩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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