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得对,去做,而不是去说。”
人生最为吊诡的是,你自以为自洽的逻辑和通透的道理,在现实面前一文不值。
在和李呈见面时,我接受了这个冰冷的现实。
他约我见面的地方,打死我也想不到。
蝉鸣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整条河岸罩得严严实实。人工河的水面泛着闷热的光,偶有一阵风过,只把垂柳的枝条撩动一下,又归于沉寂。
我走过去的时候,李呈已经坐在那张漆面剥落的长椅上了。他没起身,也没招呼,只是微微侧过头来,盯着我走近。
那双眼睛一如既往地沉,带着点阴翳,像是在暗中数我的步伐。
我坐下来,隔着半臂的距离。
他没有寒暄。当着我的面,拿起手机,关机,然后两手一摊,掌心朝上——干干净净。
“我没带包。”他说。
我稍一怔,瞬间反应过来 —— 酆姿同他说过那日的事,她曾当着我的面,将包里物件一件件倒出查验。
我看着他,有点想笑,笑他的装腔作势。
“这么吵,”我抬了抬下巴,朝头顶那片柳梢扬了扬,“就是想录音,也录不清。”
他没有接话,唇角却极轻地动了一下。眼底厚重的阴翳倏然掀开一角,流露出一丝卸下防备的松弛,像是他的心思,恰好被我读懂。
“你瘦了。”他盯着我的脸,目光像是要在上面找到什么破绽。
我自嘲地摇摇头:“人到中年,心力交瘁。”
他眼里闪过一丝近乎真诚的光,不深不浅地落在我脸上:“都一样。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我声音不大,但隔着这个距离,他听得清楚。
他看着我,没辩解,也没解释,只是把目光缓缓移开,落在人工河那面微微泛着碎光的河面上。不知道他是在看水,还是在看水底下那些若有若无的游鱼。
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关宏军,我们也算老相识了。”
我心里默算了一下:“2012年,我去英国的时候,第一次见面。”
“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飙尘。”他说得慢,像在掂量这十个字的重量,也像在掂量时光的重量,“八年了。对你我来说,该看清的,也早该看清了。”
我嘴角微微上扬,对他那副故弄玄虚的姿态生出几分反感:“你看清了什么?”
他收回目光,眸子里寒光一闪:“我看清了你和我一样,不过是别人手里的一枚棋子。”
我脸上依旧挂着浅淡的笑:“我是棋子不假。可执棋之人,已经被另一枚棋子做掉了。”
他面无表情,目光像一潭死水:“你认为岳明远是我杀的?”
我收住笑意,同样回以一道冷光:“难道不是?”
“不是。”他说得很慢,像在把每一个字都搁稳了再递出来。他握紧拳头,骨节微微泛白,“他也不是什么执棋之人,不过是一枚比你和我高级一点的棋子而已。”
我瞳孔微微一震:“他也是棋子?”
“不错。”
“下棋的人是文临川?”我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
他笑了,笑意里含着一层薄薄的讥讽:“他也不配。”
我眉头拧在一起,又迅速舒展开,脱口而出:“香港的那位大佬?”
“你该不会现在才看出来吧?”
我舔了舔嘴唇,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我跟他又没什么接触。”
他听出了我语气发虚,目光落在我脸上:“也不奇怪。像我们这样的角色,他也不屑于面授机宜。”
说完,他将身体靠向椅背,右腿叠在左腿上,不紧不慢地晃了晃。
我看着他那副悠然自得的样子,咬得后槽牙发疼。
他的话,我还是不太敢全信——扯虎皮拉大旗,向来是他的手段。
“他不是公认的爱国商人吗?” 我心底仍存几分不服。
“1998 年亚洲金融风暴,他确实出手配合阻击索罗斯做空港币,凭这件事,外界便给他钉上了爱国商人的标签。” 他稍作停顿,“可这都是做给外人看的。私下里,他从没有轻易放过一桩能获利的生意。”
我一时语塞,默然不语。
“他在内地与香港根基深厚,平日又乐善好施、广结善缘,旁人很容易当真,觉得他就是一位心怀家国的商界翘楚。” 他语气加重,“而像岳明远这种人不但手握资源,而且手段辛辣,自然能和他走到一起。可这种交情,一旦在失去利用价值,反倒变成拖累与隐患 ——”
他话头顿住,目光带着几分试探落,“换作是你,你会如何处置?”
我倒抽一口凉气:“你的意思,岳明远是他除掉的?”
他勾起一抹冷淡的笑:“我说过吗?”
我心底暗自腹诽:你他妈真是一只老狐狸。
他轻轻叹了口气:“不得不承认,此人拥有顶尖的战略眼光与商业嗅觉,经开区生物医药走廊的布局,全是他一手策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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