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未央,稷下学宫的藏书楼里只余一豆烛火。竹简的霉味混着墨香,在潮湿的空气中沉沉浮浮。李明跪坐在案前,手中那卷《道德经》已两个时辰没有翻动一页。
窗外,齐国临淄的秋雨淅淅沥沥。
“李明。”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青石板上。
他抬头,看见柳儿立在门边。她穿着学宫统一的素色深衣,发间却别着一支不合规制的银簪——那是去年上巳节,他们在淄水边买的。
“掌院让我来问你最后一次。”柳儿走进来,烛光在她脸上跳动,“那晚在兰台,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李明放下竹简。竹片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我看见了孙膑师兄将庞涓师兄的兵法心得,誊抄后塞进自己的行囊。”李明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别人的事,“我也看见了你,柳儿,你站在廊柱的阴影里,和我一样目睹了这一切。”
柳儿的手指微微颤抖。她在李明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盏摇曳的烛火。
“你若说了,便是出卖同窗。”柳儿的声音有些发紧,“学宫最重同门之谊,你这一开口,往后在稷下再无立锥之地。”
李明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那么柳儿以为,面对已然死去的学术良心,和仍在承受剽窃之痛的庞涓师兄,我该拿什么赎罪?对于污染这百家争鸣之地、败坏士人风骨的行径,我又该拿什么赎罪?”
窗外雨声渐密。
柳儿深吸一口气,那姿态让李明想起三年前,她第一次在辩经台上与名家学子论战时的模样。“李明若说了自己所见,便会牵连孙膑,继而牵连整个兵家学派在学宫的声望。这是你的心障——你渴望灵魂的抚慰,而这抚慰本身,正是从‘出卖’中获得的解脱。事后,你会看不起自己。”
“出卖与背叛,原是两回事。”李明的目光穿过摇曳的烛火,直直落在柳儿脸上,“若孙膑师兄所为是邪道,那么揭发邪道,便是替天行道。若兵家学派的首座,连给一个即将被逐出学宫之人清洗灵魂的机会都不能容,这样的学派,不评也罢。”
他向前倾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现在摆在柳儿面前的,一边是所谓的同门义气,一边是人性的尊严。柳儿自己权衡。拿根稻草当柱子,去支撑将倾的灵魂大厦——柳儿,至少莫让我觉得,你对你自己的学识与智慧,太过轻贱。”
柳儿怔住了。她看着李明,这个三年来与她一同听课、辩经、踏青的同窗,忽然变得陌生又熟悉。藏书楼里只剩下雨打屋檐的声音,和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还学术一个清白,还稷下一个公理,柳儿的灵魂方得救赎。”李明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一个即将被逐出稷下的人,”柳儿的声音有些发涩,“灵魂得救了,又有何意义?”
“一刻钟,一弹指,都有意义。”李明的眼睛在烛光中异常明亮,“哪怕只有一瞬,人便有了尊严。上苍会赐柳儿带着一颗澄明的心,走进属于柳儿自己的道之境界。”
柳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一种破罐破摔的嘲弄:“若我偏不说呢?若我今夜走出这藏书楼,只当从未听过你这番话呢?”
李明站起身,走到窗边。他推开木窗,秋夜的凉风裹着雨丝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文明对于不能以‘人’字来界定的人,无能为力。”他没有回头,声音混在雨声里,却字字清晰,“柳儿若作此选,我除了鄙夷与震惊,不会再有第三种心绪。这是人性,柳儿——一颗幽暗的心,永远托不起一张光明的容颜。这不是儒家的说教,这是天理。”
柳儿也站了起来。她走到李明身边,与他并肩看着窗外的夜雨。稷下学宫的建筑在雨中只剩下朦胧的轮廓,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影子。
“那道之境界,”许久,柳儿轻声问,“在哪儿?”
李明转身看着她,庄重如祭祀时的巫祝:“在柳儿心里。”
雨声中,藏书楼里一片寂静。这不是审问,不是对峙,倒像是两个求道者在茫茫夜色中,试图为彼此点亮一盏微弱的灯。
柳儿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帛书,放在案上。
“这是那晚之后,我私下记录的所见。孙膑师兄誊抄了三处要害,皆在第三、第七、第九卷。”她的手指拂过帛书表面,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珍宝,“我本打算……永远不打开它。”
李明没有去碰那卷帛书。他只是看着柳儿,看着她眼中闪烁的水光,不知是映着烛火,还是别的什么。
“明日我会去见掌院。”柳儿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不为自己,不为庞涓师兄,甚至不为稷下的公理。只为……不辜负今夜,在这藏书楼中,曾有一个人相信过我灵魂的重量。”
她转身离开,素色的深衣下摆在门槛处一闪,便融入了廊下的黑暗。
李明独自站在窗前,直到东方既白,直到稷下学宫的晨钟穿透渐渐停歇的雨声,回荡在七十二座学堂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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