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轻柔，月色铺满城墙，吹散了齐浒心头大半郁结。
江彤抬眸望着头顶一轮圆月，声音轻缓温柔，打破了静谧：“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齐浒望着她柔和的侧脸，紧绷的肩线彻底松弛，眼底漾起一点浅淡笑意：“记得。那是我刚当捕刀人的第八天。”
“那天你穿一身红衣，亮眼得很，我远远看着，还以为你是哪位资深捕刀人的家眷。”
江彤闻言轻笑，眉眼弯弯，带着几分旧日的俏皮：“是啊。当时你直勾勾盯着我看，我以为你是流氓，二话不说冲过去，直接给了你一巴掌。还记得你当时是怎么回我的吗？”
“我回了你一拳。”
话音落下，两人皆是低低笑出声。
简单幼稚的初次交锋，如今回想起来，反倒成了乱世奔波里最鲜活温柔的回忆。
从认识开始，到一起执行任务，再到一起叛逃，一路走来，二人早已心意相通、彼此倾心。
可乱世从不容儿女情长。齐浒肩上扛着整支队伍的前路，日夜思虑布局、决断生死、统筹所有人的进退活路，片刻不敢松懈。江彤则默默撑起后方，安抚军心百姓、照料老弱妇孺、带领城中女子操持杂务、安稳人心。
两人朝夕共处，并肩而行，却始终忙碌，几乎没有这样安静独处、放下一切心事的时刻。
笑意缓缓敛去，齐浒望着月色下温柔的江彤，轻声开口，问出藏在心底许久的话：“江彤，你有没有后悔过？后悔跟着我叛出捕刀人，一路颠沛流离，跟着我吃尽苦头，身陷乱世纷争。”
江彤立刻摇头，眼神澄澈又坚定，没有半分迟疑：“我早就说过，我从不后悔。不止是我，孟胜他们所有人，从来没有过半分悔意。我们一路跟着你，不是盲从，是真的想亲眼看看，你口中那个没有尊卑、没有战乱、人人安稳的太平世界。”
晚风拂动她的发丝，皎洁月光落在她眉眼之间，洗去连日劳碌的疲惫，衬得她眉眼温婉，格外动人。
齐浒静静望着她，心头积压的疲惫、迷茫与挣扎尽数被温柔抚平。
他轻声唤她：“江彤。”
“怎么了？”江彤抬眼望来，眼底盛满月色与温柔。
齐浒缓缓俯身，慢慢朝她凑近。
江彤下意识心头一颤，本能地微微后仰，带着少女独有的羞涩与拘谨。
可看着眼前满眼皆是她的齐浒，那份迟疑渐渐散去，她放缓身形，主动一点点迎了上去。
距离越来越近，温热的呼吸交织缠绕，唇瓣只差分毫，便要相触。
就在这静谧暧昧的瞬间，城外骤然传来一道高亢、亢奋的大喊，骤然撕破月夜的宁静。
“成了！成了！全都成了！”
是刘柯的声音，穿透夜色，清晰炸响在天地间。
二人浑身一僵，瞬间回神，所有暧昧氛围骤然消散。
两人慌忙错开身形，齐齐后退，收敛了所有温柔情态，迅速站直身子，退到城墙内侧，神色归于端正，望向城外传来动静的方向。
城头二人闻声，立刻朝城下望去。
空旷的荒野上，刘柯一路狂奔冲出城外，模样亢奋至极。
在他身后，赵天靖亦缓步跟随，静静立在旷野之中。
月夜空旷，四下无声，二人的目光都牢牢锁在两人身上。
刘柯转头看向赵天靖，语气带着十足的笃定与兴奋：“赵天靖，你配合本仙行事！”
赵天靖神色恭敬，应声干脆：“好的，上仙！”
话音落下，他抬手，缓缓扯下常年蒙住双眼的黑布。
黑布脱落的一瞬，一双通透澄澈、宛如剔透水晶的眼眸暴露在月光下，不含半分杂色，澄澈得近乎诡异。
紧接着，赵天靖抬手褪去全身黑衣，身姿笔直立于荒地中央。
与此同时，刘柯双手形态剧变，皮肉筋骨瞬间蜕化，化作无数粗壮虬结的褐色树根，根须狰狞蔓延。
城头的齐浒瞳孔骤缩，心头猛地一震。
眼见树根直直对准赵天靖，眼看就要贯体而入，他下意识抬脚就要跃下城墙阻拦，生怕刘柯失控伤人。
“再等等。”
身旁的江彤及时伸手，稳稳拉住了他的衣袖，目光沉静盯着城下：“他气息平和，不像是要害人，我们再看一看。”
齐浒强行压下心头惊悸，凝神观望。
下一秒，无数粗壮树根狠狠刺入赵天靖体内。
没有鲜血喷涌，没有创伤狰狞。刘柯借着树根为媒介，将自身掌控的杞默和生长之力，源源不断渡入赵天靖四肢百骸。
无尽生机顺着根须灌注，赵天靖那双水晶般的眼眸骤然亮起耀眼彩光。
柔和却磅礴的光晕以他为中心，瞬间铺满整片死寂荒野。
凡被彩光扫过的土地，干裂的泥土瞬间翻新、湿润、焕发生机。一棵棵嫩绿的桃树苗破土而出，疯长暴涨。
寻常桃树本就枝干有限、身形不大，可此刻两人合力催生的桃树，完全颠覆常理。
树干粗壮如梁柱，枝叶铺展如云霞，拔高数十丈，转瞬成林。疯长的桃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枝、展叶、开花。
漫天粉白桃花转瞬开满枝头，花落结果，青桃膨大，瞬息熟透。
结出的桃果更是大得骇人。
最大的硕大如盆，沉甸甸压弯粗枝；即便是最小的，也堪比餐盘大小，通体粉嫩饱满，果香顺着夜风漫遍四野。
整片死寂荒凉的战地，一夜之间化作无边桃林，硕果累累。
待到生机渡尽，刘柯猛地收回所有树根。
赵天靖身上的穿刺创口瞬间愈合，肌肤光洁如初，仿佛从未受过任何损伤。
只是透支了全部力量的两人，眼神同步变得涣散迷离，身形一晃，再撑不住身躯，双双仰面倒在桃林之下，彻底晕厥过去。
城墙上的齐浒怔怔望着下方漫天硕果、遍野桃林，心绪翻涌，久久难言。
他看不懂刘柯与赵天靖的秘术，看不懂这两种力量交融的本源，不懂这突如其来的神迹究竟藏着多少隐秘。
但他清清楚楚、无比确定一件事——城外数万濒死之人，终于可以不用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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