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季节（上）
火车穿过漆黑的隧道，林淑芬望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五十五岁的脸已经有了岁月的痕迹，眼角的鱼尾纹像扇子一样展开，但眼神却比十年前离婚时明亮许多。窗外忽明忽暗，她的思绪随着铁轨的节奏飘远。
"女士，需要帮您把行李箱放上去吗？"乘务员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不用了，谢谢。"林淑芬拍了拍腿上的帆布包，"我就这一个包。"
这是她第一次独自远行，目的地是三亚。包里装着两套换洗衣物、洗漱用品、一部旧手机和一本《撒哈拉的故事》。十年前的她绝不会想到，有朝一日会像三毛一样"流浪"，即使只是去中国的南方过冬。
车轮与铁轨的碰撞声像极了那个雨夜她摔门而出的决绝。十年前，45岁的林淑芬在陶瓷厂宿舍楼下，亲眼目睹丈夫张建国和一个年轻女人相拥着走进单元门。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分不清是雨是泪。
"妈，你怎么在这儿？"儿子小磊撑着伞找到她时，她已经站了两个小时。
"等你爸。"她的声音比雨水还冷。
那天晚上，张建国跪在地上求原谅，说那只是一时糊涂。林淑芬看着他油腻的头发和发福的肚子，突然觉得陌生。二十年的婚姻，她伺候公婆、照顾孩子、操持家务，而他在外面养女人。
"离婚吧。"三个字轻飘飘地从她嘴里吐出，却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
"你疯了吗？都这个年纪了离什么婚？"张建国涨红了脸。
"净身出户，不然我让你厂里所有人都知道你干的好事。"
最后张建国只带走了几件衣服。房子、存款、儿子，都留给了她。办完手续那天，她在民政局门口站了很久，直到小磊放学回来找她。
"妈，我会照顾你的。"16岁的小磊已经比她高出一个头。
回忆到这里，林淑芬摸了摸包里硬邦邦的东西——那是她和小磊的合影，他穿着学士服，搂着她的肩膀笑。最难熬的日子就是小磊上大学那四年。她做过超市收银员、家政服务员，甚至捡过废品。每天精打细算，就为省下钱给小磊寄生活费。
"女士，需要盒饭吗？"乘务员推着餐车经过。
"要一份。"林淑芬掏出钱包。现在她终于可以不用为钱发愁了。小磊去年结了婚，有了体面的工作，再也不需要她的资助。
吃完简单的盒饭，林淑芬从包里取出那本《撒哈拉的故事》。书页已经泛黄，这是离婚那年她在地摊上花五块钱买的。当时只是随手一翻，却被三毛的文字击中："一个人至少拥有一个梦想，有一个理由去坚强。心若没有栖息的地方，到哪里都是在流浪。"
"下一站，长沙站，请下车的旅客做好准备。"广播响起，林淑芬合上书。窗外阳光正好，照在她粗糙却干净的手上。这双手种过地、洗过碗、擦过地板，却很少为自己涂过指甲油。
火车减速进站，站台上人来人往。她想起上个月邻居王大姐给她介绍对象的事。
"老刘，退休教师，一个月六千多退休金，儿子在国外。"王大姐眉飞色舞，"人家不嫌弃你没正式工作。"
"我一个人挺好的。"林淑芬搅动着茶杯里的菊花。
"好什么呀！女人总得有个依靠。老刘有房有车，你嫁过去就是享福。"
"王姐，我这辈子伺候公婆、伺候丈夫、伺候儿子，现在就想伺候自己。"林淑芬放下茶杯，声音轻柔却坚定。
王大姐摇摇头走了，留下她一个人坐在阳台上。那天阳光也是这样好，晒得她眯起眼睛。她突然想起小时候在乡下，最喜欢躺在稻草堆上看云彩。那时候的梦想是什么来着？好像是当一名画家，画遍天下的美景。
火车重新启动，林淑芬从回忆中抽离。她打开手机，看到小磊发来的信息："妈，到哪儿了？记得到了给我发消息。"
她微笑着回复："快到桂林了，风景很美。"
去年小磊结婚后，她突然觉得房子空荡荡的。一天清晨，她在早市上听两个老太太聊天，说冬天去三亚租房便宜，还能捡废品赚钱。
"我一个老太婆，捡一天瓶子能卖二三十，房租就出来了。"老太太牙齿掉了两颗，笑得却很灿烂。
那一刻，林淑芬心里有什么东西苏醒了。她回家就上网查三亚的租房信息，发现淡季一个单间只要八百块。算上捡废品的收入，她卖菜攒下的钱足够支撑几个月。
"妈，你要去三亚？"小磊得知后一脸不可思议，"一个人？"
"嗯，就当旅游。"她平静地整理着行李。
"要不我给你报个旅行团？或者我请年假陪你去？"
"不用，我就想一个人走走。"
小磊看着她，突然红了眼眶："妈，你是不是这些年过得太苦了？"
林淑芬停下叠衣服的手，抬头看着已经长大成人的儿子："不苦，只是...妈妈也想为自己活一次。"
火车穿过一片金黄的油菜花田，林淑芬贴着窗户看。这么多年，她第一次注意到春天可以这样美。夏天她会回东北，在自家小院里种点蔬菜；冬天就来南方，像候鸟一样迁徙。等小磊有了孩子，她再回去帮忙带孙子。这样的生活，想想就让人期待。
"女士，您看起来很幸福。"对面座位上的年轻女孩突然说。
林淑芬愣了一下，随即微笑："是啊，我很幸福。"
女孩好奇地问："您是去旅游吗？"
"算是吧。"林淑芬望向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我是去...寻找自己。"
火车鸣笛，驶向更远的南方。林淑芬知道，在那里等待她的不仅是温暖的阳光和湛蓝的大海，还有真正属于她的人生下半场。一个人的季节，终于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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