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公公也不敢多说什么,他一直陪着这位爷从儿时一直成长为如今的盛年帝王。
皇上越来越威严整肃,他也两鬓有了些许斑白。
他却越来越怕这个孩子了。
成公公磕了一个头,命内侍将周答应送回储秀宫偏殿。
一群人轰然离去,偌大的养心殿顿时空落落的。
那一刻嘉平帝只觉得有些烦躁,他已经习惯了独处,猛然间后宫塞了人进来,反而还有些心情抑郁。
他并不恨周答应,反而觉得周答应是个好姑娘,最起码真实不虚伪,虽然有些气人。
嘉平帝换了一身寻常服饰,从宫城的侧门乘着马车离开。
驾着马车的心腹护卫,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问:“皇上,您想去哪儿?”
“去……”嘉平帝突然说不出话来,他是大齐最顶峰的存在。
离开偌大的宫城,居然没有一个他能去的地方。
他随即闭了闭眼,缓缓靠在了绣龙纹的软靠上:“去能让朕心静下来的地方。”
驾车的护卫眼角抽了抽,这他娘还真的是一个送命的话题。
不光要安静,还是能让皇上心也静的地方。
他陡然想起了郊外的盘龙寺,盘龙寺平日里虽然香火旺盛,因为是皇家寺院所以接待的也都是世家大族,普通平民百姓一般不去盘龙寺,万一一个不小心冲撞了贵人,那可是一家子人都要遭殃的。
故而盘龙寺也确实清静,盘龙寺四周的山景也美得惊人。
此时夏末时分,景色最幽深的时刻,护卫打定主意驾着马车径直带皇上来到了蟠龙寺。
他掀起车帘,伸手将皇上扶了下来,压低声音问道:“皇上,属下这就去找寺里的住持来。”
嘉平帝淡淡道:“不必惊动他人,朕就在这后山上转一转。”
护卫应了一声,很有分寸的向后退了几步,给皇上留下了足够自处的空间。
也不敢完全任由皇上一个人上山,身后的那些暗卫早已经跟了过来藏在了山林间。
嘉平帝转到了寺庙的后山上,顺着长满苔藓的石阶一步步拾级而上。
山峰顶端上修筑一座亭子,亭子半边都凌空在山峰悬崖上,面前还挂着一挂瀑布,当真是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气势。
嘉平帝这么走了些时候竟是心头的郁积去掉了大半,他刚走进亭子里突然愣在了那里。
没想到早已有人爬上了山顶,来到了亭子间观景,更准确的说亭子里这位穿着藕荷色裙衫的小姑娘在亭子里画画。
亭子间里放着一个画架,小丫头坐在画前,十四五岁的样子,头发依然扎着双髻。
四周放着各种罐子,里面是调好的颜料。
各种颜色混合在一起,光看那颜色就令人赏心悦目。
此时她背对着嘉平帝的方向,一边看着远处的山峦瀑布,一边认认真真在画架上来回涂抹,那样子倒是认真的很。
从嘉平帝这边只能看到这个丫头的半张脸,陷入了阳光中像是染了一层光晕,他不禁愣在了那里。
之前他感念王太傅对他的恩情,要想给王太傅独女王如意一个封号,封为县主,甚至是郡主都可以。
不曾想他刚透露这个意思,王太傅却跪地请求他将对女儿的封号撤回去,这倒是让嘉平帝更敬重太傅了。
哪家的爹娘不想让自己女儿被封赏,在京城中的贵女里自是横着走的。
这个丫头性情内敛,喜欢独处,正因为如此越来越多的贵女们私底下都纷纷议论说王如意太过高冷。
也有人说这丫头脾气古怪,不是个好相与的。
不管别人怎么说,王如意依然我行我素,从来不与人多说半句。
便是在自己爹娘面前也是偶尔蹦出几个字作为回应,将她娘亲谢执缨差一点憋死。
谢夫人性情活泼是个话痨,唯独生下的这个女儿,像是嘴被封住了似的。
定南侯特别喜欢这个冰雪聪明的外孙女,外祖父唠叨了那么久,竟至连一句回应都没有。
定南侯甚至提出,宝贝外孙女儿多说一句给一百两银子。
嘉平帝去王家做客,也喜欢逗弄一下这个小自己整整十岁的小丫头。
不管怎么说,这丫头总是板着个脸,像是全天下人都欠她二百两银子似的。
此时没想到在这个地方遇到了王如意。
整个京城论绘画,这丫头绝对是数一数二的。
此番瞧着王如意的画作,山间轻盈的鸟儿都画得那么栩栩如生,他不禁赞了一声。
王如意惊了一跳,转身一看竟是皇上,上前一步跪在了嘉平帝的面前:“臣女给皇上请安。”
嘉平帝让她平身,正待再说点什么,却不想王如意居然转过身,继续坐在画架前作画,将堂堂的大齐皇帝当做是空气。
嘉平帝动了动嘴,不禁暗自苦笑,何苦来着,在这丫头面前讨了个没趣。
嘉平帝掀起袍角,坐在了王如意的身边,整个身子斜靠在了栏杆上,看向了面前的风景,又看向了画里的风景。
那一刻嘉平帝心态平和了几分,直到夜色降临,王如意才算是将画作上的每一笔都描摹完,收拾东西转身就走。
嘉平帝忙喊住她:“做什么去?一个小丫头就敢一个人上这么危险的地方,若是出了什么岔子,你爹娘该如何自处?”
王如意转身看了一眼嘉平帝,那视线感觉就是一句话——关你何事?
王如意淡淡道:“多谢皇上提点。”
说罢王如意转身走了下去,手里拿着画,另一只手提着一个篮子,放着调好的颜料罐子,就这么华丽丽的走了。
嘉平帝突然在王如意面前感觉自己就是个摆设,不禁气笑了。
他高声笑道:“这么喜欢画风景,明天朕带你去个更好的地方,只有朕能去的地方。”
王如意脚下的步子定了下来,转身看向了他:“皇上当真?”
嘉平帝突然有些后悔,明日还有重要的朝会要举办,方才自己也是脑子一热就蹦出这么一句话。
他突然发现自己待在这个小丫头身边,就那么静静的看她作画,居然是那么的轻松。
嘉平帝淡淡笑道:“朕金口玉言,你说当不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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