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石壁硌着背脊，潮气裹着土腥味往鼻腔里钻，那种恐惧的情绪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倦意。
那个孩子好像要睡着了。
麻绳仍旧死死勒着手腕，勒出一圈泛青的红痕，百鬼丸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只触到一片湿滑的青苔与冰凉的积水。
太好了，总算可以控制身体了。
山洞里静得可怕，只有水滴落在水洼里的“嗒、嗒”声，在空旷的石壁间撞出细碎的回响。
寒气从地底渗上来，顺着破烂的衣摆往骨头缝里钻，她的身体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百鬼丸撑着湿冷的地面，一点点挪到墙角那片积水旁。
那是山洞里最亮的地方，天光斜斜落下来，在水面上铺出一层碎银似的光。
她低着头，乱糟糟的发梢垂下来，借着晃荡的水光，终于看清了这具身体的模样。
是一头浅褐色的头发，沾满了黄泥与暗红的血渍，一绺绺地贴在额角与耳后，发梢还滴着水珠。
她微微偏了偏头，水面的倒影跟着晃动，露出一张小小的脸——下颌尖尖的，眉眼生得格外乖巧，眼尾圆圆的，像温顺的小鹿，鼻梁小巧，嘴唇是浅浅的樱色，此刻正因为害怕而抿成一条细线。
哪怕脸上沾着泥污与未干的血痕，也掩不住底子里的清秀稚气，是个走在街上会被大人们塞糖的乖巧孩子。
百鬼丸望着水里的倒影，一时有些失神，好眼熟啊……
这么小的孩子，这样一张人畜无害的脸，为什么会被人追杀？又为什么会拥有这样死而复生的诡异能力？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水面，涟漪一圈圈荡开，水里那张乖巧的脸也跟着扭曲、破碎。
然后，他又醒了。
赤脚踩过湿滑的青苔和碎石，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像是怕惊动什么，直到后背抵到最深处的冰冷岩壁，他才停下来，把身体缩成小小的一团，膝盖抵着胸口，用肩膀和侧脸靠着石壁，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是谁？”
山洞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岩壁上渗下来的水，一滴一滴砸在水洼里，发出单调而空洞的声响。
黑暗像浓稠的墨汁，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把这具瘦小的身躯裹得严严实实，他的睫毛微微颤动，呼吸压得又轻又浅:“没有人啊，只有我自己在……”
百鬼丸尝试各种各样的方法都无法与这个孩子沟通，并且她在对方清醒状态下也根本无法使用身体，早知道刚才趁机在地上写字了。
时间在黑暗里变得模糊，不知过了多久，她感到腹部开始传来一阵一阵的绞痛。
好饿啊……他有多久没吃东西了。
像有一只手攥住了肠子，慢慢拧紧，再松开，再拧紧，他的身体不自觉地弓了起来，额头抵着膝盖，小小的身体一抽一抽的。
他咬着下唇，把呜咽声咽回喉咙里，可那绞痛越来越凶，从腹部蔓延到四肢百骸，连指尖都在发颤。
百鬼丸能清晰地感受到这具身体的虚弱，眼前开始发黑，耳边的滴水声变得忽远忽近。
他的呼吸越来越浅，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原本紧绷的肩膀也一点点垮了下去。
百鬼丸发现自己可以掌控身体了，但她的手脚像灌了铅一样沉，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腹部的绞痛从剧烈变成麻木，又从麻木变成一种空洞的冷，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这具身体里一点点抽离。
第一天，她在绞痛中昏昏沉沉。
第二天，意识已经开始涣散，眼前反复闪过刀光和血，还有那群人冷漠的脸。
他的嘴唇干裂起皮，面色惨白如纸，蜷缩在岩壁下，像一只被遗弃的幼兽，连发抖的力气都没了。
第三天，那股绞痛到了极致，忽然像是绷断的弦，所有的痛感在一瞬间消失了。
百鬼丸只觉得身体猛地一轻，像是从高处坠落，又像是沉入了温水里，意识有片刻的空白，再回过神来时，腹部的空虚感不见了，四肢的沉重感也消散了。
她动了动手指，指尖重新有了力气，眼前的黑暗也不再那么浓稠，甚至能依稀辨出岩壁上青苔的轮廓。
啊，她又活过来了。
不，不对，是这个孩子，又死了一次。
这次是饿死的，连续三天滴水未进，粒米未沾，这具身体在饥饿的绞痛里走到了尽头。
然后，和之前被刀砍、被斩首时一样，那股诡异的自愈力量再次接管了一切，把死亡从身体里抹了出去，让他重新恢复了活力。
孩子缓缓抬起头，那双圆圆的眼睛里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片麻木的空洞。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活动了一下被麻绳勒得发麻的手腕，然后重新缩回到岩壁角落里，安静地等着。
第二天清晨，铁栅栏外传来了脚步声。铁锁被打开，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三道身影走了进来。
最前方的人提着一盏油灯，昏黄的火光在山洞里摇曳，照亮了角落里的他。
来人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面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呼吸平稳，根本不像是被饿了三天的人。
他的眉头拧了起来，眼底的失望毫不掩饰:“这个鬼还活着。”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烦躁，“三、四天没给吃的，居然还活着。”
旁边的矮个子凑上前看了看，咂了咂嘴：“大哥，这东西到底是什么做的？砍头不死，穿心不死，连饿也饿不死？”
“少废话。”「大哥」挥了挥手，上前一步，粗糙的大手一把揪住他的后领:“既然饿不死，那就试试别的。”
他的双脚离地，慌乱地蹬了两下，小手被反绑着，只能无力地在空中抓挠。他的脸涨得通红，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呜咽，圆圆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百鬼丸被拎得后领勒着脖子，呼吸不畅，心底却一片冰凉。
又要开始新一轮的折磨了，这次会是什么手段，为什么不能放过这个可怜的孩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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