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三百余茶农:有人手持焙茶铁钳,钳口还嵌着未化尽的茶碱结晶;有人握紧竹筅,筅丝散开如弩张的刺;有人肩扛陶瓮,瓮腹鼓胀,内里盛的不是水,是混着骨灰与硝粉的冷浸茶卤——遇火即爆,遇风即燃,遇血则蚀。
他们无声围拢,脚步踏在松针腐叶上,竟不惊起半片尘。
唯有铁钳相磕的“铮”一声轻响,像叩在人脊椎上的丧钟。
赵侍郎拔剑。
剑出三寸,寒光未绽,已觉颈侧一凉——不知何时,一缕青烟自他耳际飘过,苦、涩、腥,还裹着一丝极淡的、被火焙过的尸油味。
他浑身僵直,瞳孔骤缩:这烟,和州狱死牢里钻进铁栏的那道,一模一样。
他想嘶吼,却只咳出一口带血沫的浊气。
就在此时,山路尽头,一人缓步而来。
陈皓未披甲,未佩刀,靛蓝短褐洗得泛白,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筋络分明的手腕。
他左手托一盏粗陶茶盏,盏中茶汤幽暗,浮着一层薄薄冷霜,竟似凝而不散。
他停在三步之外,目光平直,既不俯视,亦不仰望,只将茶盏微微抬高半寸。
“大人可知,”他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松涛、压过了远处隐隐传来的海潮闷响,“北岭茶最苦?”
赵侍郎喉头滚动,想笑,却牵不出嘴角。
“因根下埋的,都是不肯闭眼的人。”陈皓轻轻吹了口气。
茶盏表面那层冷霜,倏然裂开细纹。
与此同时——
东南天际,尘烟滚滚,户部钦差黄罗伞盖破雾而出;西北河湾,号角低沉,巡海御史船队劈开漕河水浪,乌篷如刃,直插皇庄水门!
海陆双线,衔尾合围。
天网,已成。
杀机是在松涛声最烈的那一刻爆发的。
马魁的身形毫无征兆地拉长,像一条贴着草叶蹿出的毒蛇,腰间软剑弹出的瞬间,剑尖掠过空气,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嗡鸣声。
陈皓瞳孔骤缩,那抹寒光在他视网膜上飞速放大。
他甚至能闻到剑刃上涂抹的淡淡腥气——那是马魁惯用的透骨草毒。
他没有硬接,脚尖勾住脚下一块松动的青砖,身体借力向后猛地一仰,那截软剑几乎是贴着他的喉结横切而过,冷冽的剑气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拿住!”
陈皓在倒地的瞬间低吼出声。
身后的两名茶农并未退缩。
他们满手老茧,虎口被风霜打磨得如铁皮一般。
两柄沉重的、平时用来翻搅高温茶青的精铁长钳从左右两侧交叉推出。
“当!”
一声重扣,铁钳精准地咬住了软剑的脊部。
马魁面色微变,运劲欲收,却发现那铁钳像是焊死在了剑身上。
两名茶农低吼一声,同时发力拧转,那是成年累月在锅灶前翻炒千斤茶青练出来的蛮力。
“咔嚓”一声脆响,那柄百炼成钢的软剑竟像冰棱般被生生绞断,碎裂的残片崩飞在泥土里。
“陈皓,你敢抗命!”
赵侍郎尖利的嗓音劈开了对峙。
他不知从何处掏出一卷明黄色的物事,高高举起,面目在阴影中显得狰狞而扭曲。
“密旨在此!陈皓勾结盐帮,图谋造反,意欲火烧皇庄!众将士听令,就地格杀,赏银千两!”
围拢过来的官兵一阵骚乱。
他们并不清楚内情,但那抹明黄色在夕阳下确实晃眼。
重盾开始向前推进,铁甲摩擦的沉闷声响压得人透不过气。
茶农方阵在这股正规军的威压下开始不自觉地后撤,原本铁桶般的包围圈在侧翼露出了一道缺口。
陈皓看着那卷所谓的“密旨”,嘴角溢出一抹冷笑。
那丝绸的色泽在暮色下泛着一股廉价的贼亮,火漆印子甚至还没干透,那是赵侍郎在车厢里匆忙伪造的。
就在官兵的长矛即将触及茶农胸膛的刹那,官道尽头传来一声尖利的马嘶。
“圣旨到——!”
那声音极细、极高,像是一根针穿透了重重迷雾。
陈皓定睛看去,只见一名身着暗红马褂、头戴三品冠帽的太监策马狂奔。
孙公公的手里也攥着一卷明黄,但那一卷在风中猎猎作响,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
“户部左侍郎赵某,假借圣名,贪墨皇帑,克扣边饷。圣谕:即刻解除其一切职务,摘除顶戴,就地锁拿!”
官兵的脚步顿住了。
孙公公勒马于阵前,那双圆滑而深沉的眼睛扫过赵侍郎,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马魁!带我走!”
赵侍郎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他甚至顾不得去捡掉落在地的假密旨,翻身跃上一匹拉车的快马,双腿死命一夹,直冲皇庄的侧门而去。
那里有一道平时用来运送废料的小门,地势险要,只要冲出去,入林便能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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