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顶红混入朱砂。”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如冰珠坠玉盘,“若依例焚旗示众,青烟所至,满城百姓三日之内,口唇发绀,指端青紫,七窍流黑血而亡。”
堂内有人倒抽一口冷气。
信使脸色惨白如纸,喉结剧烈上下,却再不敢动。
陈皓抬手,示意李芊芊。
她将密信置于铜炉上方,离焰半寸。
火舌舔舐纸背,焦味初起,字迹渐显——“尸骨已处理,茶山案结。速焚红旗灭口。”
可就在最后一笔墨痕将成未成之际,陈皓忽然伸手,将信纸一把按入李芊芊手中那盏热茶。
茶汤微沸,纸面遇水即软。
墨迹未散,反如活物般晕染开来,由黑转淡,由淡转蓝,最终凝成一片雾霭般的浅青。
而就在字迹边缘,数道极细极淡的鱼尾状纹路悄然浮现——细若游丝,却走势连贯,与万富贵酒瓶底那圈阴刻暗纹,分毫不差。
就在此时——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炸响!
老汉不知何时挤至堂前,枯枝般的手猛地撕开信使衣领!
粗布扯裂,露出肩头一块铜钱大小的烙印:边框为“北岭义工”四字阳文,中央却是一枚扭曲的“寅”字,字脚斜钩如爪,末端一点朱砂未褪,鲜红刺目。
老汉浑身剧颤,双膝轰然砸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咚、咚、咚——三声闷响,血混着泪溅开。
“我儿……我儿张大牛十六岁……六指……就是被烙这个印……活埋进石门的啊——!!!”
他仰起脸,沟壑纵横的脸上全是血泪,浑浊双眼死死盯住信使,像要把他生吞活剥:“你们偷活人充数!用我儿的印,盖你们的命!”
信使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他望着自己肩头那枚烙印,又望向老汉额角迸裂的血口——那血,竟与当年北岭山坳暴雨夜,他父亲断指喷溅在祠堂门槛上的颜色,一模一样。
堂外,风卷残云,天光惨白。
陈皓垂眸,目光掠过信使腕上那道月牙疤,掠过老汉额间血痕,最后停在李芊芊指尖——她正用一方素绢,轻轻拭去密信边缘那抹尚未干透的淡蓝水渍。
绢面微湿,映着天光,隐约可见几处极淡的墨点,排布疏密有致,形如星斗。
她没说话,只将素绢悄悄叠好,收入袖中。
袖口垂落,遮住指尖。
可那叠绢的厚度,比寻常文书厚了三分。
陈皓知道,今夜,她不会睡。
夜已深,州衙后院静得能听见瓦檐滴水声——一滴、两滴,缓慢而执拗,像倒计时的鼓点。
李芊芊伏在文书房青砖地上,膝下垫着半幅旧账册残页,身前摊开三叠泛黄册子:兵部工造司《殉工抚恤实录》嘉和十七年至二十二年卷、万记义仓《捐纳收支薄》同年度抄本,以及北岭乡保所呈《丁口消长附注》。
烛火在她眼底跳动,映出两簇幽微却灼亮的光。
她指尖沾着墨与茶渍,指甲缝里嵌着一点靛蓝——那是白日从信使袖口刮下的染料渣,经她以断崖老茶碱液反复浸提,析出的结晶,此刻正静静躺在素绢一角,如一枚微小的毒痣。
她没合眼。
不是不能睡,而是不敢——那叠密信入茶显影时,边缘浮出的鱼尾纹,与万富贵酒瓶底暗纹严丝合缝;而老汉肩头烙印上那个扭曲的“寅”字,恰是赵侍郎早年任双鱼右卫千户时私设匠籍的暗标。
线索如蛛网,越理越密,越密越冷。
她忽然停笔,将三册中所有“北岭籍”增补条目逐条摘出,用朱砂圈出年份、人数、抚恤银数,再与万记义仓同期“义捐”进项对照——数字咬得太紧:每多一人“殉工”,义仓便多进三百两“善款”,分毫不差,且皆由赵侍郎亲批“准列优等”。
她起身,取来一张素笺,将可疑条目按年份叠压,折成一只纸鸢。
翅尖未剪,只以茶汤濡湿边缘,轻轻一呵气,纸鸢便微微鼓起,仿佛活物呼吸。
她推开窗,风灌入袖,烛火狂摇。
她将纸鸢托于掌心,默数三息,松手——纸鸢乘风而起,掠过黑沉沉的屋脊,直落陈皓书房窗棂之下,翅尖轻叩三声,如叩门,又似叩骨。
陈皓正在灯下摩挲那支烧过的银针。
乌黑针尖映着火光,像一截凝固的毒牙。
他听见叩响,未起身,只抬眸。
窗外纸鸢翅尖微颤,月光下,朱砂圈出的数字泛着暗红,像未干的血痂。
他忽然起身,唤来王捕头,声音低而稳:“掘后院枯井。不必清淤,只取井壁第三层青砖下三寸泥。”
铁锹破土声闷响时,天边已透出蟹壳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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