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中清水澄澈,他却未取笔,只用指尖蘸了案角一小碟灶灰水,在碗沿内侧极快写下四字——字迹未干,墨色灰白,却与郑砚公文末尾那抹折柳体,形神俱肖。
他搁下指,碗沿墨迹幽微浮动,如一道无声的引信。
风从窗隙钻入,吹得烛火一斜。
那四字在光下明明灭灭,仿佛随时会洇开、消散、又或——骤然点燃。
浓雾未散,北岭山脊仍如一道凝血的刀疤横在天际。
陈皓立于酒馆二楼窗畔,指尖残留灶灰水的微涩,碗沿那四字——“双鱼右卫”——墨迹将干未干,在烛火下泛着灰白冷光,像一道尚未结痂的旧伤。
他没看完,只盯着窗外。
风里有咸腥,有铁锈味,还有一丝极淡的、被海潮反复冲刷后仍顽固附着的硫磺气——那是鲨群驱散倭船时,陈皓洒入海水的香料余韵。
可比气味更刺人的,是郑砚胸前血书的力道:三遍,咬破舌尖,血滴在“右”字上,未干。
一个将死之人,用命在刻一个名字,不是控诉,不是求救,是钉锚——钉向某处早已腐烂却无人敢掀的暗桩根系。
“右卫”二字,非军籍,非卫所,是癸未年剿倭溃败后,兵部密旨所设的“化暗为明”之刃。
不列名册,不支俸禄,唯凭双鱼信物调遣……而能令郑砚以血为印、疯言为引,最终指向的,绝非草寇或乡绅。
是州府——是那座青砖高墙、朱漆官印日日盖落的州衙深处,有人正用朝廷的刀,替倭寇割喉。
陈皓转身,取过案头粗陶碾钵,将半块陈年茶饼碾碎,指腹按进粉末里,再蘸灶灰水,于茶心凹槽中疾书八字:“右卫已备,明夜子时,茶山义仓交割。”字迹枯硬,笔锋顿挫处,竟真透出几分郑砚公文末尾那折柳体的筋骨——不是摹形,是摹魂。
小李子伏在侧案,屏息临帖三遍,腕子稳得像生了根。
陈皓只点一点头:“送信的,要最脏、最哑、最不会被记住的人。”
次日申时,州学训导宅后巷口,一个裹着破絮、满面脓疮的乞丐踉跄撞进门房,怀中茶饼滚落青砖。
门房嫌恶踢开,茶饼裂开,灰白字迹赫然裸露于夕照之下。
训导闻报,亲自拾起,指尖一颤,茶末簌簌坠地,他竟未拂,只攥紧残饼,袖口微微发抖。
亥时将尽,鹰嘴礁北麓义仓废墟。
断梁倾颓,月光斜劈而下,照见两道黑影在焦木间低语。
风声骤紧,不是海风——是人靴踏碎瓦砾的脆响!
王捕头率缉倭营自崖顶俯冲而下,火把如箭镞射穿浓雾。
黑衣人反身跃崖,袍角被刀锋削去一角,半枚铜钱自袖中弹出,叮当一声,坠入石缝。
陈皓俯身拾起。
铜钱入手冰凉,边缘已被磨得圆滑,正面“永昌通宝”四字模糊,背面却刻得深峻:海防暗桩·寅字伍号。
他直起身,将铜钱置于掌心,递至周大人眼前。
火把光跳跃着舔舐那“寅字伍号”四字,像在灼烧某种不可言说的真相。
“他们不是倭寇的内应。”陈皓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呼啸海风,“是朝廷养的狼——如今,反咬主人了。”
风愈烈,卷起断垣残草,呜咽如古战场鼓角初鸣。
远处,州衙方向,更鼓沉沉敲过三声。
陈皓垂眸,铜钱纹路在掌心硌出浅痕。
他忽然想起李芊芊昨夜翻检《戍防志》时,指尖停驻的那页补遗——批注旁,另有一行极细的朱砂小字,几近湮灭:“符信录存档,寅字系,兵部直辖,三年前调任本州,协理海防事。”
他未说出口。
只将铜钱缓缓合拢于掌中,指节收紧,仿佛攥住一枚尚在搏动的心脏。
风过耳,似有战鼓自海平线外隐隐擂起,一声,又一声,沉而钝,却震得人肋骨微颤。
铜钱在周大人掌心发冷。
那枚“寅字伍号”的铜钱,边缘已被磨得圆滑,背面刻痕却深如刀凿,海防暗桩四字之下,还压着一行极细的朱砂小字:“兵部符信录·寅系·永昌三年调本州协理海防事”。
李芊芊指尖悬于铜钱上方半寸,未触,却似已剖开它三十年的锈迹。
她翻动膝上《兵部符信录》残卷——纸页脆黄,边角焦黑,是昨夜从州学藏书楼夹墙中抢出的仅存三册之一。
烛火跳了一下,映亮她眉心微蹙的纹路。
“寅字系,共设七十二号。”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入青砖,“每号一人,直隶兵部军咨司,不归地方节制,不入吏部考功,俸银由户部密拨‘海防抚恤专款’支取。三年前……”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大人铁青的脸,“永昌三年冬,本州确有一名寅字伍号密探赴任。但此人未至衙署报到,未领印信,未见公文交接——只有一份加盖兵部火漆的密函,交由时任巡按御史亲启,此后再无音讯。”
周大人喉结猛地一滚,袖中手指骤然攥紧,指甲几乎刺破掌心。
“此乃本官直属!”他声音嘶哑,像砂石刮过粗陶,“我竟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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