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砚喉结猛跳,袖中左手已按上剑柄。
他看见周大人策马冲入街口,黄绫圣旨高擎如刃——可那绢质太新,墨色太润,分明是仓促誊抄的巡按令!
他更看见赵铁匠从打铁铺飞身跃出,手中铁锤脱手而出,嗡鸣破空——
“当啷!”
剑坠地。
陈皓俯身拾起腰牌,铜凉刺骨。
他未看郑砚惨白的脸,未听周大人厉喝“锁拿”,只将腰牌翻转,置于烛火侧畔。
火苗轻颤,舔舐铜面,双鱼纹鱼眼处,两点微凹在光影里浮凸欲出,幽深如未启之瞳。
他指尖悬停半寸,未触,未拭,只静静凝视。
——茶油未涂,海图未显。
但那凹痕的走向,像一道未落笔的航线。
烛火在青铜灯盏里微微一跳,像被什么无形之物掐住了喉咙。
陈皓指尖悬于腰牌上方半寸,不动,不触,只以目光犁过那对双鱼眼窝——两处微凹,浅得几乎被铜锈吞没,却偏偏在火苗斜照的刹那,浮出幽微的弧度。
不是刻痕,是蚀痕;不是雕工,是岁月与盐雾共同啃噬出的印记。
他早知倭寇母船必藏于暗处,却不知这柄钥匙,竟一直挂在郑砚腰间,随他出入州衙、巡检码头、签发火牌,日日摩挲,夜夜贴身,如一枚活的证词。
李芊芊已无声立于案侧,素绢袖口垂落,腕骨纤细却稳。
她未问,只将一册泛黄残卷推至灯下——《潮汐志·南洋附录》残页,边角焦黑,似曾遭火燎,唯中间一页墨字尚存:“鹰嘴礁外三里,水深十八丈,暗流逆涌,礁石隐伏,朔望夜无巡船——盖因潮急舵折,舟不敢近。”
字迹是老翰林的手笔,墨色沉而滞,仿佛写时手在抖。
陈皓终于抬指,蘸了灯盏旁小碟里半凝的陈年茶油,极轻、极匀地抹过双鱼眼窝。
油色乌亮,渗入凹处,火光一映,两点微光骤然活了——不是星芒,是航线。
细若蛛丝的墨线自鱼眼延展而出,勾勒出礁盘轮廓、暗涌走向,末端一点朱砂小点,旁注四字:母船泊点。
周大人喉头一滚,正欲开口,陈皓已抬手按住他手腕。
那只手干燥、微凉,掌心一道旧疤横贯虎口,像一道封印。
“他若咬死不知情,”陈皓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钉,“便成僵局。火器可焚,账册可毁,人证可灭——唯独这腰牌,是他自己别上的。”
周大人怔住。烛火映着他额角沁出的一层薄汗。
陈皓转身,目光扫过屏风后影影绰绰的人影。
小李子立刻上前一步,垂首静候。
“送饭。”陈皓道,“用粗陶碗,盛冷茶渣,拌隔夜灶灰。茶渣须是断崖焙的,带硫磺气。”
小李子颔首,退步无声。
与此同时,赵铁匠已被柱子搀进偏厅。
他浑身湿透,不是雨,是汗,是泪,是三十年来压在胸口未曾咳出的一口浊气。
他左手五指蜷曲如钩,右手却攥着一块铁片——边缘锋利,锈迹斑斑,中央刻着模糊数字:“九寸”。
“铁芯九寸……”他嗓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生铁,“癸卯年八月初七,我儿蹲在铁砧前打的最后一批钉。他说,‘爹,这批钉要嵌进木头三寸,留六寸在外,得承得住千斤火药炸’……”
话未尽,他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珠直直刺向门外——郑砚被两名衙役押着,正从廊下走过。
袍角沾泥,腰悬虎符,面色惨白,却仍挺着脊梁。
赵铁匠喉咙里爆出一声呜咽,不是哭,是野兽濒死前的咆哮。
他扑跪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咚、咚、咚,三声闷响,砖面裂开蛛网细纹。
“北岭山那晚——”他抬起头,脸上血泪混着黑灰,“雷声不是从天上来的!是炮口喷火,震得我屋檐瓦片全掉进灶膛!我儿就站在山坳口喊我……他喊的是‘爹!火铳炸膛了!’——可我没听见!我没听见啊!!”
他忽然暴起,抄起地上一把淬火未冷的铁钳,钳尖直指郑砚咽喉!
衙役慌忙拦挡,郑砚却未退。
他只是侧过脸,目光扫过赵铁匠手中铁钳,又缓缓移向陈皓——那眼神里没有惧,只有一种被逼至绝壁的、冰凉的嘲弄。
陈皓迎着他目光,不动分毫。
就在此时,小李子端着粗陶碗穿过回廊。
碗中茶渣黝黑,混着灰白灶灰,汤色浑浊,腥苦气扑鼻。
他脚步略快,经过郑砚身侧时,脚下一滑——碗脱手飞出,茶渣泼洒如墨,尽数溅上郑砚手铐铁链,更有一大团糊在锁扣与腕骨交界处,黏腻、温热、带着硫磺的微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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