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同意。”沈懿孺说。
万国会馆的私人厅是他们经常见面的地方。
秦靖雄一早就来到这里，完全体现了对沈懿孺的尊重。
两个人坐下随便寒暄了几句，秦靖雄便把话题转到两家的婚事上，本以为很顺，却没想到沈懿孺会这样说。
“为什么？”秦靖雄有些惊讶，“咱们不是说好了，让他们俩早点结婚，这对咱们来说都好啊！”
“情况有变，不能按照之前的计划了。”沈懿孺说。
“有变？”秦靖雄皱皱眉头。
沈懿孺说话的态度让他非常不舒服。
平日里，靖军上上下下谁敢跟他这样说话，话说半句，还不正眼看人，如果是靖军的人，他怕是早就拖出去枪毙了。
他们五个人中，秦靖雄最不喜欢的就是沈懿孺。但没办法，如果不是当初沈懿孺接应他们，他们几个就不可能因为端了进步学生的老窝，获得了官府的认可，被编入正规军的。
参军之后，他们三个人又沉寂了一段时间，是孟永安拿着陆林两家的财产，帮他们铺了一条官路，才让三个人有了起势的机会。
沈懿孺因为心中对林漱观有愧疚，一直不肯碰林家的财产。
可大家都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孟永安又怎么可能让他逃掉？
他能从一个小小的教书匠，用了不到十年的时间，就名震文坛，在文艺界闯出一番天地，不需要钱吗？
他家里摆的那些古董，那些珍贵的古籍珍藏本，不需要钱吗？
那些他爱不释手的金石字画，不需要钱吗？
想要贿赂一个人，拉一个人下水，手段多的是。
等沈懿孺反应过来，他已经无法脱身了。
他觉得孟永安可怕，可谁不可怕。
当他决定出卖陆砚秋的时候，他不可怕吗？
这大概就是活着。
这么多年，沈懿孺一直把自己的愧疚弥补在沈轻颜身上。他是真心想要培养沈轻颜，想要看她长大成人，想要看她觅得良配，这样他也无愧于心了。
可是，他千算万算没有算到陆砚秋没有死。
这么多年他一直在暗处监视自己。
这算什么？
懦夫！
“陆砚秋，你就是个懦夫！”沈懿孺喊道，他生气至极，非常失态，拿起桌上的花瓶狠狠地向地上砸去。
“随你怎么说，我都不会在意的。”陆砚秋微笑着看着沈懿孺。
沈懿孺诧异地看着眼前这个人，不，他不是陆砚秋，陆砚秋不是这样的。
在他脑海中的陆砚秋，是积极的，向上的，阳光的，是会为了信仰、理想站在游行队伍前列，振臂高呼的！
可现在这个人是谁？
干干瘦瘦的小老头，留着胡子，头发稀稀疏疏，尽显老态。
沈懿孺无数次看着镜中的自己，一点点逼迫自己接受渐渐老去的事实，但他还没有准备看到一个老了的陆砚秋。
他不是这样的，他不该是这样的！
“你别拿这副高高在上的态度对我！我不欠你们任何人的！”沈懿孺歇斯底里地说。
他烦透了陆砚秋这股劲儿。
年轻的时候，他就这样。沈懿孺千辛万苦才来到省城读书，他却因为出身富足人家，那么轻易就拥有了他拼尽全力才得来的一切。
包括林漱观。
他是自卑的。
他以为能跟他们成为同学，也就代表跟他们拥有同样的生活了。
但他错了。
怎么可能，林家和陆家是世交，更是名门望族，富甲一方，他们随便一顿饭就要花掉他一个月的伙食费！
他想请林漱观吃饭都办不到！
“懿孺，这顿我们请就行，正好我和漱观也好久没打牙祭了，正馋这一口呢！”
“就是啊，时砚昨天还说馋了呢，正巧你就要请我们吃饭，这顿算我们的！”
“不用了，我请你们吧！”沈懿孺藏在袖口里的手抠着指甲，局促地说，“我，我有钱。”
等他抬起头，陆时砚已经把账结好了。
“走吧！下次一定让你请！”林漱观笑着对他说。
可是，这样的下次始终没有出现。
每次三个人出去吃饭，林漱观和陆时砚总是有各种借口不让沈懿孺出钱。
他们的善良在沈懿孺眼里，却变成了“嘲笑”，“看不起”。
连顿饭都不让他请，明摆着是同情他，看不起他！
“你们高高在上，何曾将我的感受放在心上！”这么多年来，沈懿孺心中的委屈始终得不到释放，“你摸着良心问问你自己，你陆时砚可曾有一分钟把我真正当成朋友了？！你说啊！”
“对不起。”陆时砚说。
沈懿孺浑身一颤，他委屈了这么多年，等来的却只是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
“陆时砚，你就是个坏人！你就是个披着人皮的坏人！道貌岸然！”
无论沈懿孺说什么，陆时砚始终沉默，看着他，静静地听他说。
最后，沈懿孺也骂累了，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喘着气。
“你来找我是想干什么，想把轻颜要回去吗？不可能！我知道你私下跟轻颜有接触，但她是我养大的孩子！我为了养大她，终身不娶！我对得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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