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赵瑞龙不是傻子。
他在生意场上混了二十多年，什么套路没见过？他知道高小琴说的效率问题是真实的，但他更知道蔡成功的通道跟离岸账户有一个本质的区别。
离岸账户是干净的。钱从汉东出去到了离岸公司就断了线了，谁都查不到。
蔡成功的通道不一样。蔡成功的大风厂本身就是一屁股烂账，他的过桥资金来源和去向都有银行流水记录。走他的通道等于在汉东的银行系统里留了一条完整的资金链。
这条链一旦被查出来就是一颗定时炸弹。
“高小琴，”赵瑞龙盯着她，眼神阴得像要滴出水来。“你跟祁同伟是不是有事？”
这个问题来得很突然，但高小琴早有准备。
她在心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笑了出来。
那种笑不是尴尬的笑也不是心虚的笑，而是一种带着点嗔怪的、“你怎么能这么想我”的笑。她伸出右手，指尖捻了捻左手食指上的丹蔻，那个动作慵懒而风情。
“龙哥说什么呢？”她的语气里带着三分玩笑七分无奈。“祁同伟腰不好正在家养着呢。我这两天见他都去厅里谈公事，能有什么事？”
她把”公事”两个字说得很重。意思是我们之间只有生意上的往来，没有私人关系。
赵瑞龙没有马上接话。他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高小琴。那种目光像是在看一件他怀疑有瑕疵的商品，试图从外表上找出什么破绽来。
高小琴任由他看。
她知道自己的表情管理是过关的。她在山水集团当了这么多年的老板娘，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跟官员打交道跟商人打交道跟黑道白道打交道，她早就练出了一副铁打的面具。
赵瑞龙看了她大概有十秒钟。
十秒钟之后他收回了目光。不是因为相信了她，而是因为他现在没有精力去追究这件事。五千万的事比男女之间的事更紧迫。
“明天中午前钱不到账，”赵瑞龙站起身来，把桌上的威士忌一口闷了。酒液入喉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山水那块地你别想要了。”
这句话说得很冷很硬。
山水那块地是高小琴的命根子。山水庄园的所有建筑都建在那块地上，如果地没了庄园就没了，她这十几年的心血就全白费了。
赵瑞龙用这块地来威胁她，说明他是真的急了。
高小琴没有回答。她坐在那里保持着微笑，看着赵瑞龙摔门走出去。门被他摔得很响，整栋听雨阁都跟着晃了一下。
脚步声下楼了。三个人的脚步，赵瑞龙的最重。然后是楼下大门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是院子里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然后是车灯的光从窗户前一闪而过。
赵瑞龙走了。
高小琴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她维持着那个优雅的坐姿维持了大概有两分钟。两分钟之后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瘫在了椅子上。
她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的抖，是那种肾上腺素退去之后的生理反应。刚才那十几分钟她全程绷着神经，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在精密计算之中。这种高强度的精神集中会消耗大量的能量，结束之后身体会出现短暂的虚脱。
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赵瑞龙的车已经开远了，尾灯消失在山路拐弯处。庄园里恢复了安静，只有雨后的蛙叫和虫鸣。
高小琴拿出手机拨了祁同伟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他走了？”祁同伟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平静而沉稳。
“走了。”高小琴的声音有些发颤。她自己都控制不住这种颤动。“他看出来点什么了。他问我跟你之间是不是有事。”
“你怎么说的？”
“我按你教我的说的。他暂时应该信了，但他不确定。”高小琴靠在窗框上，夜风吹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他让我明天中午前把五千万到账，走蔡成功那条通道。我答应了。”
“答应得好。”
祁同伟在那头笑了。那种笑不是嘲讽的笑也不是得意的笑，而是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走蔡成功那条通道，每一笔转账都会有银行系统的留痕。蔡成功的大风厂账户本身就在经侦的监控范围之内。欧阳菁那边我已经谈妥了，她会盯着到账记录。只要赵瑞龙这五千万一转过来，就等于把洗钱的实锤亲手递到了田国富手里。”
高小琴听到”田国富”三个字的时候心里微微一紧。
她知道祁同伟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这盘棋的目标不只是赵瑞龙，而是整个赵家。但这盘棋的风险也很大。一旦走错一步不只是她自己，连带着祁同伟和山水庄园里的所有人都要跟着完蛋。
“那你呢？”她问。“赵瑞龙要是知道你在这后面搞鬼，他不会放过你的。”
“我没事。”祁同伟的语气很轻松。“明天我去山水庄园。龙哥要是问起来，我帮你圆。他怀疑你但不一定怀疑我。我跟他之间还有一层利益关系，他不会轻易跟我翻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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