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那被称为“记忆”的画面太过震撼，孔昭意一时之间无法回过神来。
坐在她对面展示自己记忆的老者见状，便将指尖轻轻抬起，从她的额头挪开了一些。
连接切断，那些画面缓缓消失。
过了几分钟，孔昭意有些空洞失神的双眼才重新找回焦点。
但很快，她就主动凑了上去，脑海中再一次出现那些她从没见过的画面。
孔昭意闭上双眼，再一次回到了那被时间泡得发沉的蛮荒里。
她还是那棵树，只不过似乎时间过去了许久，她也长成了遮天蔽日的大树。
脚下的黑土换了一层又一层，无数的动物从她身边经过。
最常见的是那些比小山还高的蜥脚类，它们踩过树根旁时，孔昭意只觉得树芯里的汁液都在发颤。
（蜥脚类指的是一些体型巨大的恐龙，我怕描述的不准确，所以就干脆用了大类名称，反正就是一些极巨龙、汝阳龙之类的恐龙，超大！）
它们仗着自己体型巨大，有些会啃食掉树上最嫩的新枝。
还有一些则是会在树干上蹭掉自己身上厚重的皮屑，留下带着体温的黏腻痕迹。
再后来，还有更小的兽类在树根下筑巢，把不知道哪里衔来的植物种子埋进土里。
孔昭意也随之感到喜悦——或许下个雨季过后，这周围又能长出新的植物。
这些画面像是被按下了快进，在孔昭意的面前飞速流转。
她就像是一棵真正的古树，矗立在那，看着时间流转世事变迁。
她见过刚出生的小兽跌跌撞撞地靠在树干上，也见过垂暮的巨兽在树影下慢慢合上眼睛。
不论是年轻还是迟暮，最终它们的血肉都会渗进泥土之中，成为年轮里一圈又一圈沉甸甸的回忆。
她就守着这些回忆，站在那里，沉默地看着这个世界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变化。
暴雨是最常见的。
有时候一下就是几十天，瓢泼的雨幕能把整片林海浇成深绿的沼泽。
山洪从远处的山岗上席卷而来，冲垮了半边山坡。
巨石和一些被连根拔起的树木一起，被卷向了不知何处是终点的远方。
孔昭意已经看不清自己眼前的画面变换得有多快了。
她脚边的河谷被冲宽又被淤泥填满，原先的水洼慢慢长成了真正的沼泽。
远处的丘陵被风雨削平，又在地震里重新隆起新的峰峦。
树木的年轮一圈圈外扩，树皮上的裂纹里嵌着不同时间的孢子和树脂。
就连风拂过树枝的味道，都在时间长河里悄无声息地变化了多次。
就在孔昭意被飞速流转的画面晃得头晕眼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播放速度突然慢了下来。
抬头望去，孔昭意发现天空和往日都不一样。
最先出现的，是一道刺眼的白光，比千万个太阳同时升起还要亮。
只是瞬间，便把整片临海的影子都驱赶得无影无踪。
紧接着，无数燃烧的陨石像是从苍穹上漏下来的火雨，托着长长的焰尾砸向大地。
当第一声巨响传来的时候，孔昭意只觉得半个天空都在颤抖。
远处的山脉直接炸开，滚烫的岩浆混着碎石像海啸一样席卷过来。
参天的巨树被瞬间点燃，原本无边无际的林海不一会就变成了翻腾着滔天巨浪的火海。
可灾难，还没有结束。
飓风裹着高温呼啸而过，孔昭意只觉得身边的植被树木被接连拔起，卷进翻涌的火浪里。
那些平日里悠闲密实的巨兽在火海里狂奔，却又很快被滚烫的热浪吞噬生命。
它们临死前的嘶吼混着树木燃烧的噼啪声，似乎是这个时代最后一点喧闹。
火山在四面八方接连喷发，燃烧后的灰烬将太阳一点点遮住。
整个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了暗红的火光和永不停歇的震颤。
在被火光包围之后，孔昭意才意识到，她的树身也被火焰包裹住。
滚烫的高温顺着树皮的沟壑疯狂朝着树芯里钻——她只觉得自己要碳化了。
千万年里攒下的汁液在沸腾，在哀嚎，最后化作一丝轻薄的气体，消失在火海之中。
大火包裹住整个树身，碳化的木头碎成一块块，洒落在地面上。
周边依赖树影生存的低矮草植也早就化为飞灰了。
那些矗立在这片大地上千万年的高大身影，一个个接连倒下。
大地一波接着一波被摇晃着，把原本平静的海洋愤怒地倒灌进陆地。
呼啸的海水淹没了愤怒的岩浆，一切哀嚎都被掩盖。
曾经漫无边际的绿海，此刻已经被大火熄灭后的烟尘浸透，变成了一片伺机的焦土。
孔昭意以为自己会和这个时代一起，被彻底烧成灰烬。
然而，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大地的哀鸣彻底消散，所有的生命似乎都消失在这天地浩劫之中。
唯独孔昭意没有消亡。
她甚至反而觉得自己作为一棵树的灵魂似乎比一阵风还要轻盈。
原来，她已经摆脱了树身，变成了一团没有形状没有颜色的能量体。
缓缓升入半空，孔昭意才看到，那曾经高耸入云的树身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块块焦黑的碳化物。
而在这堆碳化物之中，却有着一颗正散发着微微红光的石头。
孔昭意凑近了些，想要瞧一瞧那石头究竟是什么。
可她一靠近，那原本越来越暗的红光却忽然大盛！
孔昭意有些惊慌，但却怎么都逃不开，她轻盈的灵魂竟然重新拥有了重量。
而后，她就陷入了沉睡。
眼前的画面完全暗下去，孔昭意的意识脱离了那段让她身临其境的回忆。
她如同脱离了一般，靠在沙发椅上，看向对面老人的目光中仍带着不解——最后束缚住祂灵魂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这么想着，口中也就这么问出来了。
“那块发红的石头是什么？”
而对面的老人却只是微微一笑，隔空点了点孔昭意的额头。
“你不是已经有不少了么？”
孔昭意皱着眉，刚刚从回忆中抽离出来的大脑还有些迟钝。
但很快，她就反应过来，惊叫出声。
“是陨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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