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阶走到一半,艾尼闻到了血味。
不是新鲜的血——不是战场上那种滚烫的、带着体温的腥甜。是陈腐的、被时间腌透了的血。像是什么东西在密闭的空间里腐烂了三千年,所有的水分都蒸发干净,只剩下浓缩到极致的铁锈味,一层一层糊在空气里,每吸一口气都像在舔一块生了三千年的铁。
台阶两侧的墙壁开始渗出液体。
一开始他以为是水。但液体在墙壁上流下来的速度太慢了,黏稠得像蜂蜜,颜色是暗褐色的,在微弱的龙纹光芒下泛着一种不祥的琥珀色光泽。他伸手去碰——指尖刚接触到液面,一阵灼烧感就沿着指甲缝钻了进去。
不是水。是血。
陈年的龙血。
三千年前溅上去的,到今天还没干。
艾尼收回手,指尖上沾着的血珠在皮肤上凝成了一个小小的血痂,抠都抠不下来。他盯着那个血痂看了三秒钟,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些血不是溅在墙上的。是从墙里面往外渗的。
这座塔本身,就是用龙血砌起来的。
他把这个念头压进心底,继续往上走。每走一步,脚下的石阶就会发出一种奇怪的声响——不是脚步声的回音,是更深的、更沉的震动,像是有人在地底深处敲一面巨鼓,鼓面是用龙骨蒙的。
咚。
咚。
咚。
每一声都和他的心跳同步。
走了二十七级台阶之后,他意识到不是鼓声在跟随他的心跳——是他的心跳在跟随鼓声。
这座塔在替他决定心跳的节奏。
他停下来,试图调整呼吸,但心脏根本不听使唤,固执地按照那个来自地底的节奏跳动着。快的时候像擂鼓,慢的时候像濒死之人最后的脉搏,忽快忽慢之间,他的视野开始出现重影。
龙威。
不是从上面压下来的那种——是从下面涌上来的。从这座塔的根基深处,从每一块砖石、每一道缝隙里,从三千年前被封死在这里的一切怨恨和痛苦里,缓慢地、不可阻挡地往上翻涌。
他离第二层还有三级台阶的时候,龙威终于从无形变成了有形。
空气开始扭曲。面前的台阶变得模糊,像是隔着一层被加热到极致的玻璃看世界。然后,一道透明的波纹从第二层的入口处荡了出来,穿过他的身体,穿过了他体内的每一个细胞。
那一瞬间,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骨头听见的。
一根手指在敲他的脊椎。一根一根地敲,像是在试一件乐器的音准。从尾椎开始,一节一节往上,每敲一下,那个部位的骨髓就会发出一声低鸣。二十七节脊椎,二十七个音符,连起来是一段旋律。
他听过这段旋律。
——敖渊在他体内哼过。在那些她以为他不知道的深夜,当混沌之力在他体内流转到第七圈的时候,她会不自觉地哼起这个调子。很轻,轻到像是怕吵醒什么不该吵醒的东西。
那时候他问她这是什么。
她没回答。
现在他知道了。这不是歌。
是葬歌。
龙族的葬歌。只有在最古老的龙族葬礼上才会唱的那种——不是唱给死者听的,是唱给死者留下的逆鳞听的。让逆鳞在歌声中安息,不再记录,不再铭记,不再——
别站在门口发呆。
一个声音从第二层深处传来。不是敖渊的声音,但声线的底子是同一个人的。像是同一个嗓音被抽走了所有的温度和柔软,只剩下最硬最冷的骨架。
进来。
艾尼踩上了第二层的地面。
脚底打滑。
他低头一看,不是地面打滑。是他的鞋底在接触到地面的瞬间,和地面之间产生了一层薄薄的气垫——不对,不是气垫。是龙威形成了一层肉眼不可见的排斥力场,在拒绝他的接触。
整个第二层都不欢迎他。
他强行压下去,鞋底终于踩实了。
然后他看清楚了脚下踩的是什么。
鳞片。
整个第二层的地面铺满了龙鳞,密密麻麻,一片压着一片,一片叠着一片。小的只有指甲盖大,大的能盖住半张脸。边缘都锋利得像刚开刃的刀片,泛着暗沉的铁灰色,在幽暗的光线下微微反光,像是湖面上结了一层铁锈色的冰。
他每走一步,脚下的鳞片就会相互摩擦,发出一种让人牙根发酸的声响——不是金属摩擦的声音,更接近于骨头刮骨头的动静,尖锐、刺耳、让人本能地想要捂住耳朵。
鳞片之间的缝隙里偶尔会冒出一缕极细的黑烟,袅袅升起,在半空中聚而不散,像是在观察他。
他走了七步之后停下来。
因为他发现了第二件事——这些鳞片不是从墙上掉下来的。不是从天花板上剥落的。不是从任何别的地方被搬过来的。
它们是从地面长出来的。
每一片鳞片的根部都扎在地面上,和地面的连接处生长着细密的、纤维状的肉色组织,像是拔掉了鳞片之后残留在皮肤里的毛囊。这些组织还在微弱地搏动着,一收一缩,一收一缩,每一次搏动都会从根部挤出一小滴透明的液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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