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年秋天，他在一个叫华容的小镇修桥。
桥不大，横跨一条窄水沟，三天就修完了。
修完那天下午，他蹲在桥头刻石板，刻的是杜甫那首春望里的第二句。
刻完了，他把石板嵌进桥头的石柱里，站起来洗了洗手。
太阳快落山了，把他的影子长长的投在地上。
桥底下水流缓缓的，几片枯叶漂过去，不急不慢的。
他正蹲着收工具箱，桥那边来了一个人。
那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背着个书箱，穿着青布袍子，脚上磨出了茧子。
他走到桥头看到了那块新嵌进去的石板，弯腰看了看，念出声来：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念完了直起腰，眼睛亮了一下，四处张望了一圈。
张卫国正蹲在桥对面收拾工具箱，灰布短打，满手泥灰，跟普通修桥的老瓦匠没什么两样。那年轻人走过来朝他拱了拱手：
“老师傅，这桥是您修的？”
“嗯。”
“这石板上刻的字，是您刻的？”
张卫国抬头看了他一眼：
“是。”
年轻人蹲在他旁边，又看了一遍那行字：
“您认得杜甫？”
“认得。”
年轻人眼睛更亮了：
“他在哪儿？”
张卫国把工具箱的扣子扣好了，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
他站在那里看着桥下的水流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
“他在诗里。”
他扛起工具箱往桥那头走了，留下年轻人蹲在桥头望着他灰布短打的背影越走越远。
张卫国继续走。
又过了一年多，他走到一个叫醴陵的小县城。
醴陵的城墙有一段塌了，县令贴了告示招泥瓦匠。
他揭了告示去修，干了二十来天把那段墙砌起来，比原来的还高了三砖。
县令看了很满意，问他叫什么。
“张卫国。”
县令让师爷记下来，又问他要多少工钱。
张卫国报了数，县令让人取了银子来。
他接过来揣进怀里，走出去的时候在县衙门口停了一下，看见对面墙根底下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道袍，须发皆白，腿边搁着一根竹杖和一个布囊。
他正低头翻着一本手抄的小册子，翻得很慢，一页一页的，看完了又翻回去再看。
张卫国走到他旁边蹲下来，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脸上皱纹深得像老树皮，但眼睛不浑浊，澄澄的。
“老师傅，”
那人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
“你修完墙了？”
“修完了。”
“好。”
那人点了点头，把手里的册子合上，封面皱了，上面写着三个字，墨迹淡了但还能认，杜工部。
他把册子往怀里收了收，站起来拄着竹杖要走。
张卫国看着他：
“你也认得他？”
老道人停住了，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册子，又抬起头来看着远处墙头的一溜灰瓦。
风把道袍的袍角吹起来又落下去。
“不认得，但读了半辈子他的诗了。”
“听说他死在船上，尸体一直没找到。”
“有人说是沉在湘江里了，有人说是被渔民捞起来埋在岸边了。”
“不知道哪座坟是他的，想给他烧炷香都找不到地方。”
张卫国蹲在墙根底下，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灰扑扑的短打衫晒得微微发烫。
他看着老道人拄着竹杖走远，走了几步停下来从怀里摸出那本册子又翻了一页，
弯腰看了片刻，才继续走。
张卫国站起来，往城外走了。
那天傍晚他到了湘江边上。江面开阔，水流不急，在落日底下泛着一层暗金色的光。
他找了个渡口坐下来，把工具箱搁在脚边，从里面翻出一块巴掌大的青石板和一把凿子。
他低头刻了一会儿，天光暗了，他把石板搁在膝上，借着最后一点暮色看刚刻出来的那行字。
笔划比以前的浅一些，因为他手腕没劲儿了，但他一个一个凿都凿到了底，没有一条是浮的。
“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
他吹了吹石屑，把石板搁在渡口边一块大石头上面，让刻字的那一面朝上。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吹得他衣角翻飞。
他在渡口坐了一会儿，天完全黑了。
星子一颗一颗冒出来，江面上倒映着零星的碎光，被水流扯碎了又聚起来，聚起来又扯碎。
他把工具箱搁在膝上，靠着一根系缆桩坐着，没动。
风还在吹。水还在流。
那块石板搁在石头上面，在月光底下泛着青灰色的哑光，字的凹槽里盛了一小汪月色，亮晶晶的。
张卫国坐着，他没有起来，也没有打算起来。
风从他耳边过去，呜呜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念诗，念得很慢，一句接着一句，不着急念完。
他闭着眼睛听着，呼吸渐渐变得又轻又长，跟远处的江风融在了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他，哪个是风。
月光移了一寸，照在那块石板上。
“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
两行字被照得清清楚楚的，每一道凿痕都深处有光，浅处有影，凹凸之间安安静静的，像一条凝固了的长河。
江风继续吹着。
风里带着水汽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点点远处人家炊烟的味道，淡得像没散完的墨。
渡口的船在缆绳上微微晃着，船板碰着船板，发出轻轻的叩响——笃，笃，笃。
像一把瓦刀，在敲着什么。
一下一下的。
敲了很久。
敲到自己也倒在地上。
老人张卫国死亡，原来的张卫国又重新回来，
顺着自己的标记，找到保护好的沉睡的杜甫。
他没有回去，而是选择继续逆流向上走，
想要看看这盛唐究竟是如何盛的，真的是盛唐吗？
......
贞观十一年秋，张卫国蹲在大明宫西侧一条甬道边上补地砖。
他是三天前进宫的，被工部的人领到这儿，说这段甬道被车马压裂了十几块，三天之内修完。
他干活不爱说话，低头敲砖、刮泥、码新砖，一块一块地推进。
旁边几个年轻工匠倒是嘴碎，一边拌灰一边闲聊。
“听说了没？新来的武才人。”
“才人？哪个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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