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晓兕醒来的时候,嘴里还残存着饴糖的甜味。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入目是一片素净的帐顶,不是考场的房梁,是夏林煜在京城那间别院的客房。窗外的天色已经暗透了,烛台换了一盏新的,火苗安静地跳着,把帐幔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摇晃晃。
她动了动手指——手还是三岁孩子的手,短小、绵软,连攥拳都费劲。
“醒了?”
夏林煜的声音从床侧传来,压得很低,像是怕惊着她。他坐在床边的圆凳上,手里端着一碗温着的米粥,见她睁眼,便微微侧身,把碗沿凑到她嘴边。
贞晓兕宝宝别过头,眼睛在房间里扫了一圈。
“萧宸走了。”夏林煜说,语气平淡,“军营那边来人传话,说是有急务。”
贞晓兕宝宝没有反应,只是安静地躺回去,盯着帐顶。过了很久,久到夏林煜以为她又要睡着了,她才极轻地叹了一口气——气音软糯,带着孩童声带特有的绵弱,却奇异地透出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疲惫。
“夏公子。”她的声音很小,像怕被谁听见。
“嗯。”
“我心里头,堵得慌。”
夏林煜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他垂下眼看着她——这张小小的脸,眉眼还是贞晓兕的轮廓,却稚嫩得像一张白纸。可那双眼睛里装的东西,比任何成人都要沉。
“我知道。”他把碗放在床头矮几上,声音放得很缓,“你想说什么,都可以说。”
贞晓兕宝宝沉默了很久。
烛火跳了一下,她忽然开口,语速很慢,像是每个字都要从喉咙里往外拽:“我十六年前就认识萧宸了。”
夏林煜没有打断她。
“那时候我还小,比他小很多。他帮过我一次——其实也算不上帮,就是在我被人欺负的时候,站在那里,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她顿了顿,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那一眼让我觉得,这世上有人看见我了。”
“后来呢?”
“后来我就跟着他。他练兵,我就在校场边上等着;他出征,我就守在城门口,等他回来。他偶尔会跟我说几句话——‘回去吧’‘不用等了’‘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可偶尔,偶尔他也会帮我一个忙,替我解一次围,或者在我受伤的时候,让人送一瓶药过来。”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就靠着这些‘偶尔’,撑了十六年。”
夏林煜静静听着,没有插嘴。
“我以为……”贞晓兕宝宝的声音开始发颤,“我以为他对我是不一样的。他不是不会对人好,他只是不会表达。我以为只要我够坚持、够诚心、够……”她咬了一下嘴唇,“总有一天他会看见我。”
“然后呢?”
“然后邹枬楠来了。”
她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没有恨意,甚至没有起伏,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可夏林煜注意到,她胸前那枚锁微微颤了一下,灰白的表面掠过一丝极淡的暗光。
贞晓兕宝宝低下头,看着自己缩在袖子里的小手:“她对萧宸笑一下,萧宸就会看她一眼。她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等,就站在那里,萧宸就会注意到她。而我要用十六年,才换来他偶尔的一瞥。”
“你觉得不公平?”
“不是不公平。”她摇头,动作很轻,却很坚定,“是我想明白了一件事——他从来没有看不见谁,他只是看不见我。他对邹枬楠的那种注意,不是我会不会坚持、够不够诚心能换来的。那是天生的、本能的、不需要理由的。就像……就像他随身带着饴糖,却从来不知道我爱吃。”
夏林煜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
贞晓兕宝宝忽然抬起头,直直看着他:“夏公子,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蠢?”
“不觉得。”
“十六年,十六年我都耗在一个人身上,到头来发现人家从来没有把我放在心上。这不叫蠢,叫什么?”
“叫执着。”夏林煜说,语气平和,“只是这份执着,给错了人。”
贞晓兕宝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下,笑容很短,却带着几分苦涩的释然:“给错了人……是啊,给错了人。”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说:“可是夏公子,你知道吗,最难的不是发现他不爱我——最难的是,我发现我连恨他都不行。”
夏林煜微微一怔。
“我试过恨他。”贞晓兕宝宝的声音很轻,“我告诉自己,他冷漠、薄情、眼瞎,不值得我为他难过。可我一想到恨他,心里就更难受了。恨他有什么用呢?他不会知道,不会在意,不会因为我恨他就多看我一眼。而且……”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胸前的锁,“我每次想起他,不管是想他的好还是想他的坏,都会觉得更累。像有什么东西在吸我的力气,越恨越累。”
夏林煜的目光落在她攥着锁的小手上,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不是因为你恨他才累,而是因为你每次想起他——无论是感激还是憎恶——都在给别人递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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