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像泼了墨，裹住了整座咸阳城。
长信侯府的侧门彻夜开着，披甲的死士衔着枚快步进出，马蹄都裹了厚布，碾过青石板路，只留下闷沉沉的震动。
府库里的兵器一整车一整车往外拉，刀枪的锋刃在暗里偶尔闪过一道冷光。
整座侯府就像头趴着想咬人的野兽，憋着气等天亮。
城南的叶府却不一样，灯火慢悠悠亮着，静得像跟外头不是一个世界。
湖心亭里，泥炉烧着暗红的炭，温着酒，壶边落了两瓣梅花，热气裹着淡香飘出来。
石桌上散着几碟小菜，卤得入味的鹿筋，切得薄透的脆藕，摆得随意。
叶枫坐在主位，指尖转着温润的玉杯，目光落在湖面晃荡的月影上，脸上没什么波澜。
白灵雪立在他身侧，一袭白衣胜雪，周身寒气收得干净，视线淡淡扫过城北长信侯府的方向，眉眼平得像一汪静水。
焰灵姬斜靠在廊柱上，指尖绕着一簇幽蓝的火苗，火苗跟着她的手指打旋，把她一张脸映得明灭不定，嘴角还带着点看热闹的笑。
惊鲵一身玄色劲装，腰悬长剑，脊背挺得笔直，冷冽的目光落在亭外的夜色里，像柄刚出鞘的刀。
明珠夫人坐在棋盘旁，素手捏着枚黑子，轻轻落下去，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算算时辰，长信侯的人马，该开始集结了。”明珠夫人抬眼，声音柔得像水，眼里却透亮得很。
“咸阳城安稳了这些年，这下总算是要见血了。”
“跳梁小丑罢了。”白灵雪语气淡得像在说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就几千门客和县卒凑起来的乌合之众，还掺着一堆私兵，也敢打王位的主意，纯纯是找死。”
“白姐姐可别这么说。”焰灵姬嗤笑一声，指尖的火苗往上窜了窜，顺着手腕缠上来。
“人家手里攥着太后的玺印呢，又是太后心尖上的人，真要是成了事，那就是秦国的太上皇了，可惜啊，他碰上个嬴政。”
惊鲵站在亭口，手按在剑柄上，闻言只淡淡点头：“嬴政十三岁登基，忍了八年，暗中早布好了势力，连吕不韦都被他瞒过去了。”
“嫪毐不过是他亲政路上头一块磨刀石，这局从一开始就没悬念。”
叶枫听着几人说话，杯沿沾了点酒液。他笑了笑，仰头抿了口温酒，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沉：“你们倒都看得明白。”
“嫪毐本就是吕不韦放出来的棋子，原本是用来勾搭赵姬的！”
“如今棋子翻了盘反咬主人，正好借着嫪毐的人头，连吕不韦的权一块儿收了，帝王心术，向来是一石二鸟的买卖。”
明珠夫人捏着黑子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叶枫，眼尾带着点笑：“公子就半点儿不担心出岔子？”
“吕不韦在秦国经营十好几年，党羽满朝野，军中也有不少他的门生故吏，万一他借着嫪毐这趟浑水伸手……”
“他不敢。”叶枫放下酒杯，指尖轻轻敲了下石桌，声响清脆，“吕不韦是商人出身，最懂趋利避害。”
“他要的是权，不是改朝换代，嫪毐要是真谋反成了，头一个死的就是他这个文信侯；”
“只有嬴政赢了，他才有周旋的余地，他最多坐山观虎斗，绝不敢下场。”
“那咱们就干看着？”焰灵姬眨了眨眼，指尖的火苗猛地窜起半尺高，语气里带着点跃跃欲试：“要不我去长信侯府放把火，给他们添点热闹？”
“不用。”叶枫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却没商量的余地，“秦国内政，咱们不插手。”
“嬴政要亲政，要立威，就得自己亲手走完这一步。”
“杀嫪毐，除吕不韦，是他当真正秦王的必经之路，咱们当个看客就行。”
几人听了便不再多言。
湖心亭里重新平静下来，只有夜风拂过湖面，泛起细碎的波纹，把满城的风雨都隔在了朱门外头。
他们站在棋局之外，冷眼看着这场权力厮杀，像看一场早写好结局的戏。
天边刚擦出一点灰蒙蒙的亮色，咸阳南城门便尽数敞开。
嬴政的王驾缓缓驶出王城，绵延数里的仪仗拖在城外官道，玄色王旗被清晨凉风吹得哗啦作响。
年轻秦王一身规整冕服端坐车中，面上瞧不出半分喜怒，眼底深处却藏着旁人看不透的沉郁。
三千精锐禁军分列道路两侧随行，队伍浩浩荡荡，一路往雍城蕲年宫而去。
这是秦国代代相传的旧规矩，君王亲政加冠，必须赶赴雍城祭告先祖，走完这套流程，才算真正握住一国权柄。
朝野上下人人都清楚，今日是嬴政独掌朝政的起点。
长信侯府深处，嫪毐捏着刚送进来的密报，狠狠一拍桌案，木桌上的青瓷酒樽震得原地弹跳两下。
“好！嬴政这小子总算动身离了咸阳！传令所有人，按先前定好的计策动手！”
他早就暗中打通王宫内侍，偷到了太后印玺，此刻正好假借赵姬的懿旨调兵。
麾下私兵，门客，再加上被他收买的卫尉，内史辖下县卒，凑齐八千多人，分作两路分头行动。
卫尉竭领五千人连夜奔袭雍城，目标直取蕲年宫，伺机斩杀嬴政；
内史肆带三千人手留守咸阳，控制王宫与四门，软禁太后把持朝堂大局
“侯爷只管放心！”卫尉竭抱拳躬身，眼底满是悍戾，“末将定提着嬴政首级回来复命！”
八千私兵趁着夜色分批潜出咸阳，铁蹄碾过土路，扬起漫天尘土。
消息传到叶枫暂住的府邸时，他正在院中练剑。
一套招式收势，白灵雪递过来一方干净绢布，他低头扫了眼绢纸上潦草的密报，随手搁在青石石桌上。
“嫪毐倒是敢拼，五千人堵雍城，三千人锁咸阳，可惜他打错了算盘，压根摸不透嬴政手里藏着多少后手。”
明珠夫人缓步走到石桌边，指尖轻轻拂过桌沿微凉的石纹，轻声开口：“雍城随行禁军只有三千，真要是硬碰硬，兵力上落了下风，万一出什么差错该如何是好？”
白灵雪白衣曳地，淡淡摇了摇头：“秦军禁军个个都是千里挑一的好手，更何况嬴政不可能毫无防备。”
“蒙家大军，十有八九早埋伏在雍城周边山林里候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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