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的湿热气裹着咸腥海风扑在脸上时，张海侠心里那点不安像潮水般漫上来。给师傅的信石沉大海，他终究还是按捺不住，瞒着所有人独自去南洋了。
可记忆里该是档案馆的地方，此刻却成了一间杂货铺。
“师傅……”他喃喃出声，脚步下意识往前挪，还没等看清地上的碎石，后颈突然一阵剧痛，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睁眼时，入目是熟悉的木屋横梁，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松木香。他动了动，手腕立刻传来冰凉沉重的触感——是手铐，一端锁着他，另一端牢牢钉在床脚的木柱上。
“醒了？”
张海楼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平淡得听不出情绪。张海侠猛地转头，看见他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把玩着另一把钥匙，指腹摩挲着冰冷的金属表面。
“盐仔？”张海侠想抬起手，手铐却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张海楼抬眼看他，眼底红丝缠绕，那双眼亮得吓人，“不能解。”他声音很轻，“外面危险，你出去会死的。”
“你知道？师傅！档案馆到底怎么了？”张海侠急起来，挣了挣，手腕被磨得生疼，“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师傅？”张海楼放下钥匙，俯身凑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张海侠的脸颊，呼吸里带着压抑的疯狂，“她没事。你要留在这里……”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张海侠的侧脸。
“张海楼！”张海侠厉声喊他的名字，“你看着我！”
可张海楼像是没听见，眼神穿过他，落在虚空里，嘴里反复念叨着：“你不能走……上次你就是从这里走的，然后就没回来……这次我不会再让你离开，一步都不行……”
手铐的寒意顺着皮肤渗进来，张海侠停止挣扎，“海楼，”他声音放稳了，甚至带了点平日里的温和，“你要听我说。”
张海楼果然顿住了，“你怕我出去会死，对吗？”张海侠缓缓开口，目光不闪不避，“那你得告诉我，外面到底有什么危险，这样我才能躲过不是吗？”
张海楼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你只要待在这里就好……”
“可你这样，我怎么待得安心？”张海侠轻轻挣了下手腕，不是反抗，更像是一种示意，“你看，这样我连翻个身都难。万一晚上起夜，或是想喝点水，难道都要等你来吗？”
他语气自然，“你把我锁着，是怕我跑。可我要是想跑，刚才你靠近的时候，我就该咬你了，对吗？”
张海楼的手指猛地一颤，下意识缩回。
张海侠趁势继续道：“你告诉我外面的事，我才知道该怎么配合你。总不能像只兔子似的，被你关着，连危险从哪来都不知道吧？”他微微挑眉，语气里带了点自嘲，却精准地戳中了张海楼“保护欲”的内核。
手铐还牢牢锁着，可主动权在悄然转移。
是一声碰撞的脆响，手铐“哐当”落地。
张海侠几乎是在桎梏解除的瞬间弹起身，脚尖在地面一蹬，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向门口。
虾仔。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窗外漏进来的风吞没。但张海侠的脚步骤然钉在了原地。他回过头，看见张海楼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匕首，刀刃正抵在自己颈侧。
张海侠的瞳孔缩了缩。
没有犹豫。刀锋陷进去，一线殷红沿着颈动脉的方向缓缓渗出来。张海楼的眼神平静得近乎空洞。
要么，他说，喉结随着字句的起伏轻轻滚动，将那一道血痕撑得更加醒目，你现在走过来。
要么，张海楼的手稳得不像话，刃口又往深处抵了半分，更多的红涌出来，浸湿了衣领。
张海楼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扯动了颈侧的伤口，血便流得更急了些。他站在窗边，背对着外面沉下去的暮色，整个人被勾勒成一道单薄的剪影，只有颈间那道红色是鲜明的，灼人的，逼着人不得不看的。
你选。他说。
张海侠的脚动了一步。
不是向前。是向门的方向。
张海楼闭上了眼睛。刀刃又深了一分，他听见自己皮肤绽开的声音，细微的，潮湿的，像一块绸缎被撕开。与此同时，他也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脚步声。
正朝着他走过来。
张海楼睁开了眼。
他看见虾仔的脸近在咫尺，然后他伸出了手。
不是去夺那把匕首。他的手指绕过刀柄，快速覆上了自己握着匕首的那只手。
松开。张海侠说。
张海楼没有松。他盯着张海侠的眼睛，刀锋又往深处陷了半分。更多的红涌出来，顺着张海侠的指缝往下淌，黏腻的，温热的，染湿了两只手交握的地方。
你选。张海楼又说了一遍。
张海侠的呼吸重了起来。
……疯子。张海侠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但他的身体已经欺了上来。
他松开张海楼的手，转而一把扣住了他的后颈。掌心贴着那道伤口的下缘，摁住了还在往外渗的血。另一只手臂环过张海楼的腰，猛地将他整个人拽进了怀里。
力道大得近乎粗暴。张海楼的胸口撞上张海侠的肩膀，闷响一声，那把匕首终于从松开的指间脱落，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了阴影里。
张海楼感觉到自己颈间的血正洇湿张海侠的肩窝。两个人贴得这样近，近到他可以清楚地听见张海侠的心跳，急促的，沉重的，一下一下擂着胸腔，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
真好。
张海楼。张海侠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你他妈的。
张海楼终于笑了出来。低低的一声，气音，从喉咙里滚出来的时候牵动了颈间的伤口，激得他轻轻抽了口气。但笑意没有褪，反而更深了些，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晕开了。
看，他如此在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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