胥城的案子线索都指向一个人——赫曼总督。
晚上，张海楼从包袱里掏出一摞家伙什，往客栈桌上一摊——猪皮胶、薄绢、调色碟、细毛笔，还有一小盒磨好的粉。他搓了搓手，眼角扫了一下对面床铺上叠得整整齐齐的西装外套，张海渡人不在，出门调查去了。
看好了，张海楼冲张海侠挑了挑眉，嘴角翘得老高，什么叫真本事。
他坐下来，调胶、匀色、铺绢，手指翻飞，动作利索。猪皮胶兑了温水搅开，薄绢铺在模子上用笔尖一层层往上扫，每扫一层晾半干，再扫下一层。眉眼的位置拿细笔勾，眼角纹路用针尖挑，额角的青筋都描出来了——是一张女人的脸。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对面坐着喝茶的张海侠，又低头描几笔，嘴角那个得意劲儿就没下去过。
不到半个时辰，一张人皮面具成了。张海楼拎起来抖了抖，薄绢半透明，肉色均匀，眉眼弯度拿捏得恰恰好。他凑到张海侠跟前，把面具往他脸上一比：瞧瞧，这才叫手艺。
门一声开了。张海渡端着一碗什么东西走进来，白衬衫袖口卷着，手指头上沾了点淡红色的渍，像是刚从哪个药材铺回来。他看了一眼张海楼手里的面具，又看了一眼张海侠脸上的表情，把碗放在桌上。
在画面具？他问，语气随意。
张海楼把腰板挺直了：画好了，海侠一会儿戴这个就可以进总督府了。你调查出什么了？
张海渡没答。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得四四方方的皮料，展开来巴掌大，薄得像蝉翼，透光看过去能看见对面窗棂的轮廓。他又从袖口里抽出几根细竹签，一根根摆开，长短不一，尖端磨得像针。
然后他坐下来，开始动手。
张海楼站在旁边看着，一开始还抱着胳膊，嘴角挂着我倒要看看你能玩出什么花的冷笑。看了一盏茶的功夫，他嘴角那点冷笑慢慢收了。又看了一盏茶，他的胳膊放下来了。再看了一会儿，他嘴唇抿紧了。
张海渡的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捻着那层蝉翼皮料的时候，指尖几乎不颤。他不用模子，只在指尖上铺料，一边铺一边用手指肚的温度和湿度控制皮料，眉弓的隆起不是画上去的，是拿竹签从背面一点一点挑出来的，皮肤的皱纹不是描的，是用针尖刺出毛孔的排列再抹平，模仿活人皮肤在光线下的微起伏。
不到两刻钟，一张面具成了。张海渡把它平托在掌心里，侧过来对着光。那面具薄得像从人脸上揭下来的一层真皮，眉骨的弧度、颧骨的落点、下颌的转折，每一处都精准到像是拿尺子量过。最可怕的是耳廓后面那一小片——他把发际线的过渡都做出来了，绒毛状的纤维用骨胶粘上去，一根一根排着，跟真头发根部的走向一模一样。
张海侠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眼睛落在那张面具上，手指微微收紧了杯壁。
张海楼的脸白了，又红了，又白了。他盯着张海渡掌心那张面具，嘴唇翕动了两下，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干又涩：你……你师承谁？
师父。张海渡把面具放在桌上，语气平平，他没教过你？
张海楼噎住了。师父确实教了他这个，他本以为是学的最好的一个，结果……
我那个，张海楼舔了舔嘴唇，手指了指被张海侠搁在桌角的那张面具，也能用。
张海渡没说话，只是把两张面具并排放在桌上，往后退了半步。
张海楼看了一眼，不想看的，可眼睛不受控。张海渡那张摆在左边，肤色均匀自然，毛孔走向顺着皮肤纹理，嘴角的弧度微微上翘，像是面具里的人在笑。他自个儿那张摆在右边，眉眼是没错，可仔细看，差了一分，精细度上就差了。
张海侠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桌前伸出手。
张海楼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盯着张海侠的手指——那只手在两张面具上方停了停，然后往右偏了偏，指尖碰到张海楼那张面具的边缘，拈起来。
他拈起来，翻了个面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来，对着光眯眼审视了一下。然后他把面具往自己脸上贴了贴，手指沿着边缘抚平，耳后的扣带勾上去，扯了扯试了试松紧。
就这个吧。他说，声音从面具底下传出来，闷了一点，但确实是他的声音。
张海楼愣在那儿，眼睛瞪得溜圆。他看见张海侠脸上戴着自己做的那张面具，冲他和张海渡点了下头：走了，现在去应该还赶得上。
然后他迈步往门口走，步子还是那样，不急不缓，一步一声，节奏分毫不差。
张海楼还站在桌前，看着张海侠的背影消失在门框里。他慢慢转过头，看向张海渡。张海渡站在对面，衬衫袖口还卷着，手指上淡红色的渍还没洗掉，目光从门口收回来，落在张海楼脸上。
他没说话，只是弯腰把自己那张面具从桌上收起来，叠好，揣回怀里。动作很轻，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张海楼忽然觉得胸口那团堵了很久的东西松了一点点。就一点点，像针尖戳了个洞，气儿能透过去了。他使劲吸了一下鼻子，声音里带着点刻意的横：看什么看，走了，干活。
他大步往门口走，经过张海渡身边的时候顿了顿，肩膀微微侧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张海渡差点没听清——
那个发际线绒毛怎么粘的？回头教教我。
张海渡嘴角动了动，把那点弧度压下去了，跟在他后面出门。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胥城的巷子里，靴子踩在碎石路上，一个响一个轻，叠在一起，随着步伐渐渐走成了同一种节奏。
张海侠在前面拐角等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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