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小勇的身影刚消失在南山深处的林莽间,田埂上的布仁便急不可耐地将那枚墨玉璧举到了残阳之下。温润的玉质在余晖中漾开幽黑的柔光,边缘镌刻的上古云纹流转着细碎金辉,触手生温,竟比他平生所见的所有国君藏玉都要莹润百倍。
他指尖反复摩挲着玉璧,嘴角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心中的算盘早已打得噼啪作响:献给国君?凭这等稀世珍宝,少说能换个下大夫的爵位,再赏百亩良田…… 不然直接卖给临淄的大商贾,换十万金,买上三千亩肥田,再招百十个佃农,利滚利,不出十年我就是南山第一大地主! 他越想越心花怒放,忍不住将玉璧紧紧贴在胸口,仿佛已经触到了高官厚禄的门楣,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东家……
一个微弱的声音忽然从脚边传来。布仁不耐烦地低头,只见那老佃农佝偻着身子,一手死死扶着后腰,沟壑纵横的脸上嵌着泥土与未干的泪痕,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小心翼翼的祈求:刚才那位少侠…… 不是已经用玉璧赔了您的损失吗?我这腰疼得直不起来,能不能…… 让我歇两个月?这个季度的租子,先缓一缓?我想找村里的巫医看看…… 等腰好了,我一定加倍干活,多产粮食……
布仁嗤笑一声,将玉璧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随即居高临下地睨着他,眼神里满是鄙夷:你倒会打如意算盘。那蠢货愿意当冤大头送我玉璧,是他的事;你租我的地,是咱们俩的事,租地交租,天经地义。 他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掌拍了拍老佃农枯槁的脸颊,语气刻薄得像淬了冰:这玉璧我收下了,以后不随便打你就是了。想免租?门儿都没有!
老佃农浑身猛地一颤,最后一点希望的火苗彻底被掐灭。他 一声跪倒在泥泞里,枯瘦如柴的手死死攥住布仁的裤脚,浑浊的眼泪混着泥土淌了满脸:恩公误我!恩公误我啊! 他一边嘶喊,一边在泥地里打滚,苍老嘶哑的哭声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格外凄厉,我辛辛苦苦干了一辈子,到头来连病都看不起…… 老天爷啊!你睁睁眼吧!
布仁嫌恶地一脚踹开他的手,冷笑道:有这力气撒泼打滚,没力气种地?我看你这腰根本没事,就是装病想偷懒!赶紧起来干活,不然今天的晚饭也别想吃一口!
老佃农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最后趴在冰冷的泥地里,只剩肩膀不住地颤抖,发出压抑的呜咽。周围田里的佃农们纷纷围了过来,看着老人凄惨的模样,眼里满是同情与愤恨,却无一人敢出声。谁都知道布仁心狠手辣,得罪了他,轻则加租,重则直接收回田地,全家都得饿死。他们只能默默地站着,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拳头握得指节发白,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终究不敢上前一步。
看什么看! 布仁见人越聚越多,脸色一沉,转头对着远处厉声大喊,都给我过来!把这些刁民看住了!
十几个家丁立刻拎着各式武器跑了过来,刀枪剑戟在残阳下泛着森冷的寒光,凶神恶煞地站在布仁身后。佃农们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有人甚至低下了头,不敢与家丁们凶狠的目光对视,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恐惧。
东家,您就可怜可怜我们吧! 一个中年佃农鼓起勇气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周礼有云: 使民以时,轻徭薄赋。 您这七成的租子本就太重了,老人家病成这样,歇一歇也是应该的啊!
旁边另一个佃农也跟着说道:是啊东家,想当年井田制刚推行的时候,也不过交九分之一的粮食。如今虽说人多地少了,可交七成是不是也太过分了?
布仁冷笑一声,背着手踱了两步,道:亏你们还敢提周礼?周礼讲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更讲 士农工商,各守本分 !你们是佃农,我的地就是你们的天,种地交租就是你们的本分!周礼还说 佃户违逆主家,以犯上论 ,你们今天聚众围在这里,是想抗租违礼吗?真要闹到官府,你们一个个都得挨板子!
众人听完布仁的话,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布仁又嗤笑道:说到井田制,公室的地也不是谁想种就能种的。就凭你们这些低贱的身份,也配享受井田制?几百年前,大家都用青铜农具耕地,公室或许还用得着你们;如今都是铁制农具,用不着那么多人种地了,你们自然只能被淘汰,沦为佃户。井田制?哈哈哈,早就名存实亡了!
那佃农被怼得脸色发白,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还是低下头,默默退了回去。这时,另一个须发花白的老佃农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哭腔:那…… 那上古时候,炎黄二帝治下,大家一起种地,先耕公田,再耕私田,平分收成,从来没有什么租子!自三族联盟至今两千余年,从来没有让我们交这么多粮,大家都能吃饱饭!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道理啊!大家一起生活,一起劳动,一起抵御外敌,这是老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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